吃了午飯，兩人沿著城堡外圍的鵝卵石小路慢慢走。
楚庭市的冬天向來吝嗇陽光，從中午開始，太陽就躲進厚厚的雲層里。
「你下午想去哪？」
周稚瑜終於打破兩人的沉默。
鈴蘭花香跟著風飄過來，葉舟鴻低頭盯著小路上大小不一的鵝卵石。
她好像沒有要回去找許清言他們的意思？
難道是跟舍友鬧矛盾了嗎？
葉舟鴻想了半天，沒想明白。
「……你想去哪就去哪。」
他的本意，是想說去她想去的地方。
可話說出口，聽起來卻像是一句氣話。
「那就隨便走走吧。」
周稚瑜沒在意他的語氣，腳步輕快地向前走去。
鵝卵石小路連接著一條環湖步道，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隔十幾米就豎著一盞復古路燈。
風從湖面輕輕吹來，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息。
今天是工作日，整個遊樂園幾乎都被楚外的學生承包了。
高中生來遊樂園的機會不多。
平時在學校里偽裝得嚴嚴實實的地下情侶們，終於逮到機會不裝了。
長椅旁，一對男女生正坐在一起。
女生把頭靠在男生肩膀上，兩人對著一部手機看視頻。
手機+早戀，起碼背個處分。
幸好我不早戀，也不帶手機，絕對吃不到處分。
葉舟鴻安慰著自己。
再往前幾步，迎面又來了一對，手牽著手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看到前面有人，兩人像觸電般鬆開，裝作互不認識。
葉舟鴻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無意間注意到自己和周稚瑜之間的距離。
大概只有三十厘米。
在別人眼中，他們和那些牽著手的情侶有什麼區別？
同樣是穿著藍白色的校服，同樣是一男一女單獨行動。
當然有區別。
人家是真的在談戀愛，而他……只是跟在她後面走路而已。
「前面有老師。」
周稚瑜壓低聲音提醒。
葉舟鴻抬頭一看，遠處出現一個端著保溫杯的微胖身影。
是語文老師柯遠，邊走邊跟一個生面孔的老師有說有笑。
他和周稚瑜對視一眼，默契地拐進右手邊的岔路。
繞過一排賣紀念品的商店，穿過一道矮矮的石拱門，走到了湖畔。
確認柯遠沒跟過來，兩個人才同時鬆了口氣，腳步放慢下來。
葉舟鴻忽然覺得好笑。
明明什麼都沒做，躲老師躲得倒是比那些情侶還快。
路旁種著一排銀杏樹。
十二月中旬，樹冠上還掛著最後一批金黃的葉子，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色，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樹影，像是一幅唯美的油畫。
周稚瑜走到一棵銀杏樹下，仰頭看著樹冠。
頭頂有兩隻不知名的小鳥，在枝頭嘰嘰喳喳。
一片扇形的銀杏葉打著旋落下來，擦過她的肩膀。
她伸出白皙的手接住，舉到眼前端詳了兩秒。
葉脈很完整，邊緣也沒有破損，是完美的一片落葉。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口袋裡。
「你還收集這種東西？」
葉舟鴻覺得她的動作很可愛，鼓起勇氣問道。
「做書籤。」
周稚瑜沒有再去看銀杏樹，繼續向前走。
葉舟鴻跟上去。
他忽然想起，小學時他也喜歡撿樹葉做書籤。
那時候他總拉著周稚瑜在小區花園裡到處翻找，最好看的葉子歸她，第二好看的自己留著。
迎面走來一家三口。
年輕的爸爸媽媽穿著印同款卡通圖案的家庭裝，小男孩騎在爸爸脖子上。
路過的時候，小男孩胖乎乎的手指朝他們一指，奶聲奶氣地喊：
「爸爸快看，哥哥姐姐和我們一樣，穿一樣的衣服！」
年輕的父親露出懷念的表情。
「媽媽，為什麼哥哥姐姐沒有帶小寶寶出來玩呀？」
葉舟鴻：？？？
年輕的媽媽愣了一下，笑著哄道：
「哥哥姐姐還在上學呢。等明年九月份，爸爸媽媽也送你去幼兒園上學好不好？」
「好——」
葉舟鴻想解釋點什麼。
但身旁的周稚瑜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完全沒有要開口澄清的意思。
只是她抿著嘴唇，耳垂悄悄變紅。
算了……
反正我們只是朋友，本來就是清清白白的關係。
葉舟鴻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遠遠地，一座巨大的摩天輪出現在視野盡頭，彩色的轎廂在半空緩慢轉動。
兩人的腳步同時慢下來。
葉舟鴻偷偷看了一眼周稚瑜。
她正仰頭望那個摩天輪，眼睛裡映著一圈一圈轉動的顏色。
他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你想去坐嗎？」
周稚瑜抬頭盯著最頂端，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摩天輪速度很慢，應該還好。」
她點了點頭。
兩人走向檢票口，快到入口時，旁邊的出口通道里走出來幾個人。
只見蘇清月抱著一桶爆米花，身後跟著她的舍友蘇棉棉、汪知雨和趙梓琪。
「葉舟鴻？周稚瑜？」
「咳咳……」
死腦快想啊！
葉舟鴻腦子快要轉冒煙了。
「你們……也來坐摩天輪嗎？」
廢話，人家明顯是剛出來好吧。
「沒有沒有，我們已經玩過了啦。」
女生們竭力控制著表情，視線在葉舟鴻和周稚瑜之間來來回回。
周稚瑜什麼表情也沒有，給人的感覺就像雕刻得很完美的冰雕。
清冷，難以靠近。
蘇清月很會看氣氛，手指指向城堡的方向。
「對了，城堡那邊的手工坊挺有意思的，還可以自己做相框。」
「謝謝。」
周稚瑜對她點了點頭，轉身看向葉舟鴻。
「我們一會兒去看看吧。」
告別蘇清月一行人，他們在摩天輪下排隊。
前面沒什麼人，很快就輪到了。
「兩位，這邊請。」
葉舟鴻先邁進去，周稚瑜跟著坐到了對面。
工作人員見他們是兩個人，特意安排他們坐進一個空的轎廂。
轎廂門關上，緩緩升高。
玻璃窗外，樂園裡紅色黃色的樹冠盡收眼底。
遠處是波光粼粼的湖水，還有藍白色的尖頂城堡。
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暖暖地灑進轎廂。
快到最高點時，周稚瑜忽然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幫你拍張照吧。」
葉舟鴻連連擺手，躲開她的鏡頭。
「不、不用了，我幫你拍就好。」
周稚瑜就等著這句話。
「既然這樣，那我們一起拍好了。」
她站起身，直接坐到葉舟鴻旁邊的空位上。
鈴蘭的香氣強勢地占據了他的呼吸。
周稚瑜舉起手機，屏幕里出現兩張臉。
「看鏡頭。」
她命令道。
葉舟鴻僵硬地扯起嘴角，旁邊的周稚瑜也淺淺地勾起唇角。
「好了。」
她滿意地收起手機。
視線轉向窗外，安靜地欣賞起窗外童話般的風景。
她始終沒有坐回對面。
一直到轎廂落地，她才站起身，輕輕跳到站台上。
葉舟鴻跟在後面，被外面的冷風一吹，腦子才終於清醒一點點。
兩人沿著蘇清月指的方向走了十分鐘，果然看到那家手工坊。
店內擺滿了木材和工具，標價牌寫著五十元一個。
嘶……有點小貴。
但她已經請自己吃兩頓飯了，自己再不送點什麼給她，就說不過去了。
葉舟鴻挑了一塊紋理好看的胡桃木，去櫃檯付了錢。
「這、這個，送給你……」
周稚瑜想了想，轉身也挑了一塊白色的楓木。
到櫃檯付錢，然後遞給葉舟鴻。
「拿著。」
「這……不用了吧？」
「拿著。」
「……好。」
兩人拿著對方送的材料，走到長桌前找位置坐下。
周稚瑜把他手裡的楓木拿了回來，又把他送的胡桃木塞回給他。
「既然要送人的禮物，是不是應該自己親手做才有心意？」
這不就成了……互相送禮物嗎？
相框的製作很簡單。
店家提供了現成的木料和圖紙，利用榫卯結構把四條邊框拼在一起，再用細砂紙把毛刺和稜角打磨光滑。
葉舟鴻低頭忙活，餘光時不時飄向旁邊。
周稚瑜做得很認真。
她捏著砂紙，一下一下地磨著楓木的表面。每磨幾下就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一眼，確認沒有毛刺後才繼續。
二十分鐘後，兩個相框都做好了。
一個深色的胡桃木相框，一個淺白色的楓木相框。
店裡提供照片列印服務。
周稚瑜把摩天輪上的合照傳給店員。
「麻煩您幫我洗兩張。」
她仔細地把其中一張塞進白色的楓木相框，對齊了四條邊，推到葉舟鴻面前。
「葉舟鴻，這個送給你。」
他連忙接過來，把自己做的相框也遞給周稚瑜。
照片上，少年的目光不自然地瞥向一旁，耳朵和臉頰紅紅的。
少女微微側著頭，淺淺地笑著，淡淡的陽光從窗外打進來，照在她臉上。
像是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