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晚自習時間，走廊上很安靜。
「剛才看見你和周稚瑜討論題目，我很高興。」
出乎意料的是，沈國平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並沒有怒意。
「高中三年，能有個一起啃難題的同伴，特別難得。你們倆腦子都靈光，湊一起學效率比悶頭學高多了。」
？？？
什麼情況？！
葉舟鴻設想了一百種被痛批的情形，唯獨沒料到會是這個開場白。
他錯愕地看著班主任，連「謝謝老師」都忘了說，機械地點了點頭。
「不過……」
果然沒那麼簡單。
沈國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凝重。
「學校有學校的規矩，年級里也有年級的考量。男女同學走得近，難免有閒言碎語。」
他沒有提到高靜，但葉舟鴻立刻想到了下午高靜的警告。
「你覺得周稚瑜是個什麼樣的同學？」
沈國平突然問。
葉舟鴻低下頭，避開班主任的視線。
「她……是很優秀的班長，經常幫助大家。」
高主任不會搞錯了吧？
「我是相信你們有分寸的。但我怕這些閒話傳多了，會耽誤最要緊的學習。周日調座位，我就把你們調開。」
他拍了拍葉舟鴻的肩膀。
「有問題私下討論就行。」
葉舟鴻用力咬著下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他知道，老沈這不是處罰，甚至算是一種保護。
分開才是最好的，他本就不該打擾她。
「好。」
他聽見自己說。
教室里依然安靜，只有翻卷子和寫字的沙沙聲。
葉舟鴻坐回座位，把草稿紙翻到空白頁，拿起筆。
筆尖抵在紙上，一動不動。
他盯著剛才周稚瑜講過的那道函數題，雙眼漸漸失去了焦距。
周稚瑜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皺了皺眉，但沒有開口。
下課鈴一響，她就拿著一張卷子走上講台，看起來像是去找沈國平問問題。
兩人說了幾句話，就從教室離開了。
等周稚瑜的背影消失，葉舟鴻頹然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里。
前方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許清言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葉舟鴻的肩膀。
「你怎麼了？」
葉舟鴻沒抬頭，悶悶地搖了搖頭。
許清言沉默了幾秒，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麼。但我覺得……人總要往前看。」
「自信一點，你現在已經很好了。」
葉舟鴻沒吭聲。
「啪嗒。」
有什麼東西掉在他面前，隨即飄來一股濃郁的奶香味。
葉舟鴻睜開眼。
桌面的草稿紙上，多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趕快起來吧，不然今晚做不完作業喔。」
許清言眨了眨眼睛，語氣恢復了往日的俏皮。
「嗯……謝謝你。」
葉舟鴻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鼻腔里猝不及防湧上的酸澀死死壓了下去。
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
他重新拿起筆，按照周稚瑜剛才教的方法，順暢地解出了那道大題的最終答案。
他呼出一口氣，把卷子翻到下一頁，開始做下一道題。
身旁傳來細微的腳步聲，是周稚瑜回來了。
見葉舟鴻已經恢復原樣，她抿嘴一笑，沒有說話。
……
「叮鈴鈴——」
晚上十點，晚自習結束鈴打響。
葉舟鴻作為英語科代表，負責收齊每個小組的英語作業，再確認哪些同學沒交。
清點完畢，他抱起一摞習題冊走向英語科組辦公室。
鄭琴不在，他把作業整齊地碼在桌角，轉身回教室。
教室里燈還亮著，但班裡的同學基本走光了。
他推開門，愣住了。
她竟然還沒走？
周稚瑜還坐在座位上，桌面已經整理完畢，顯然是在等人。
「周末有空嗎？」
聽到腳步聲，周稚瑜轉過身。
「出來練歌。」
葉舟鴻下意識摸了摸後頸，眼神閃躲。
「這周末……我家裡有點事，可能……」
今天被高靜和沈國平輪流警告過，他不敢繼續和周稚瑜走那麼近。
「走吧。」
周稚瑜沒給他支吾的機會，從他身旁走過。
葉舟鴻張了張嘴，沒能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她已經走了，他只好默默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校道上。
葉舟鴻看著前面那個清冷的背影，又產生了退縮的想法。
「我們……還是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
「為什麼？」
「男生和女生走得太近……會被別人誤會的。」
「誤會什麼？」
周稚瑜故意問道。
「就是高主任說的那種……」葉舟鴻咬著牙，艱難地把那幾個字擠出來，「交往過密。可能會有人說閒話。」
他們正好走到了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的分岔口。
周稚瑜乾脆停了下來，轉過身直直地看著葉舟鴻的眼睛。
「那你覺得，我們有交往過密嗎？」
葉舟鴻呼吸一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起跑步，去遊樂園，在音樂室練歌。這些事，如果換成是你和江嶼一起做，你會覺得奇怪嗎？」
好像……不會？
葉舟鴻恍然大悟地抬起頭來：「不、不會。」
周稚瑜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們光明磊落、問心無愧。既然沒做虧心事，又憑什麼怕別人說閒話？」
「那我們……」
葉舟鴻小心翼翼地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保持這樣就好嗎？」
周稚瑜遲疑了半秒。
清冷的夜風吹拂著她額前的碎發。
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嗯。」
……
道別後，葉舟鴻轉身走向8棟宿舍，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躺在上鋪，心情大好。
老沈要調座位就調吧，反正教室就那麼大。
周稚瑜說得對，他們光明磊落。
他該做的事不能停：刷題，練歌，還包括市級的英語競賽。
他握緊了拳頭，暗暗立誓要用成績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這麼想著，閉上了眼睛。
周四上午第三節，是心理健康課。
剛畢業不久的心理老師黃老師走上講台。
她長得年輕漂亮，深受學生喜歡。
她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寫下了一個大字——
「愛」。
粉筆落下的瞬間。
「噢——！」
班裡的男生們爆發出誇張的起鬨聲。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葉舟鴻嘴角抽搐了一下，在心裡默默吐槽：
小學時男生們就這樣，都快成年了還這德行。真不愧是「男人至死是少年」。
黃老師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知道這個字對你們來說很敏感。但青春期，這是繞不開的話題。」
她一邊說，一邊示意班長把一疊A4紙分發下去。
「今天我們來探討一個永恆的話題。」
葉舟鴻拿到那張紙，低頭看向上面的問題：
1. 一時的心動，算不算真正的愛？
2. 喜歡一個人和愛一個人，有什麼不同？
3. 早戀是否是正確的行為？
「給你們五分鐘時間，認真寫下你對這三個問題的想法。寫完之後……」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寫完之後，和你的同桌交換，互相看一看、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