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第二節課後,又到了折磨人的大課間。
按這種快步走的速度,還要保持著四四方方的隊形,到底能起到什麼鍛鍊作用啊?!
葉舟鴻跟在4班的隊伍里,機械地邁著步子。
他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這周日返校後,沈國平就要重新調整座位。
今天,是他和周稚瑜做同桌的最後一天。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今天柯遠請了假,語文課和下周一的英語課對調了。
上午第三節到第五節,就是鄭琴的三節連堂。
雖然他靠語感每次都能考出不錯的分數,但就是對上英語課沒什麼興趣,總覺得英語課格外的漫長。
所以三節英語課,算幸運還是不幸?
他自己也說不清。
上午第三節,鄭琴踩著鈴聲走進教室,手裡抱著一沓卷子。
「今天時間充裕,我給大家帶了點好東西。」
她面帶慈祥的微笑,可在台下的學生們眼中,就如同惡魔的低語。
「D篇是高考閱讀里最難的一篇,我給你們帶了近五年的高考原題,讓你們提前感受一下。 」
她把卷子遞給第一排,一排接一排往後傳。
卷子傳到葉舟鴻手上,他抽了兩張,把其中一張遞給右邊。
「先做第一篇,限時十五分鐘,然後我找同學來報一下答案。」
第一篇是關於生物多樣性數字記錄的文章。
說實話,難度沒想像中誇張。
生詞確實有一些,但文章結構清晰,難度和他之前參加英語競賽初賽時做的閱讀差不多,甚至篇幅還要短一截。
B,A,C,D。
他花了十分鐘做完第一篇,然後裝作看下一篇閱讀的樣子,實則偷偷往左邊瞄了一眼。
周稚瑜也快寫完了。
她的筆停在第四小題的選項上,眉心微蹙。目光在A和D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終在題號旁寫下一個清秀的A。
葉舟鴻趕緊又看了一眼題目,再三確認過後,發現自己好像沒寫錯。
看來我的英語水平在她之上!
≖‿≖
周稚瑜做完題,並沒有往下一篇看,而是從書包里找出一本巴掌大的本子。
封面是淡淡的粉色,裡面夾著一枚精緻的書籤。
她翻到書籤夾著的那一頁,低頭在上面了一行字,小心翼翼地擋住不讓葉舟鴻偷看。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在桌下悄悄遞給葉舟鴻。
葉舟鴻愣了一下,接過來。
夾著書籤的那頁紙上,周稚瑜用她一貫好看的字跡寫著:
【第一篇:B A C A。你呢?】
想對答案的話,小聲報一下不就行了?為什麼要特意寫在本子上……
不理解但尊重,而且在紙上交流他也不會那麼緊張。
如果是面對面說話,他大概又要結巴,又要臉紅,又要被前桌的許清言捕捉到什麼蛛絲馬跡然後大做文章。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空白處寫:
【B、A、C、D。】
周稚瑜接過本子,輕抿唇角,重新看了原文的最後兩段。
她輕輕「啊」了一聲,把自己的A劃掉,改成了D。
本子又推了過來,上面畫了個笑臉:
【謝謝。(^_^)】
這下葉舟鴻犯了難。
該怎麼回才好?
如果是許清言,他會毫不猶豫地懟一句「謝什麼謝,下次請我吃飯」。但對象換成周稚瑜,他連標點符號都要仔細斟酌。
他想了半天,最後寫了一句:
【不用謝】
寫完又覺得太敷衍,加了個句號。
【不用謝。】
好像更敷衍了。
周稚瑜把本子收起來,嘴角愉悅地翹起。
以前還沒傳過紙條,原來是這樣的呀~
又過了三分鐘,鄭琴開口道:
「十五分鐘到了,我找兩個同學報一下答案。」
這幾篇閱讀的難度都不低,台下的同學們頓時面露難色。
「先讓代表學校參加競賽的同學做個榜樣。周稚瑜,你先說第一篇的答案。」
周稚瑜站起來:「BACD。」
「嗯,坐下。」鄭琴又看向葉舟鴻,「葉舟鴻,你的呢?」
他硬著頭皮站起來:
「BACD。」
鄭琴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鏡。
「你們倆倒是默契。」
教室里傳來零星的起鬨聲。
葉舟鴻耳根發燙,拿起筆在卷子空白處畫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圓圈。
「不過——」鄭琴翻開自己手裡的答案卷,「正確答案是BCCD。你們第二題都選錯了,應該是C。」
「能在高一做到只錯一題,已經非常優秀了。下個月的市賽,你們兩個好好準備。」
葉舟鴻慌亂的心跳還沒平復,那個粉色的小本子又被推了過來。
【可惜了,下一題一起加油。】
葉舟鴻拿起筆,又開始頭腦風暴。
【嗯,加油。】
寫完他又看了一遍,總覺得還是太敷衍。但本子已經被收了回去。
……算了
看來下次要買本《高情商聊天術》,不然他就要在成為人機的道路上一路狂飆了。
……
下午最後一節是二外課,他和蘇清月又在教室後排摸魚。
話說好像他也沒見蘇清月有認真學習啊,怎麼她就能考進前五十呢?
下課鈴響,葉舟鴻收拾完東西慢吞吞地往教室走。
周五放學,是學生們一周中最快樂的時刻。走廊里全是拖著行李箱、背著鼓鼓囊囊書包趕著回家的學生。
他回到教室,發現周稚瑜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韓語教室明明更遠,她怎麼這次比他還快?
她的淡紫色行李箱立在桌腳旁邊,書包搭在椅背上,正低著頭看書。
葉舟鴻低下身子看了一眼,她看的是《小城與不確定性的牆》,正好和之前他在西西弗書店看的那本一樣。
聽到腳步聲,周稚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了過來。
葉舟鴻在她旁邊坐下,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明天去市中心的萬達廣場。」
周稚瑜把書合上,放進書包里。
「裡面有一家KTV,我爸朋友開的,可以免費用包廂。」
「哦……好。」
葉舟鴻收拾完自己的行李,不禁思考起明天從家裡逃離的理由。
嗯……還是「去圖書館學習」吧。
周稚瑜把書包背好,站起來看著他。
「走吧。」
葉舟鴻拉好書包拉鏈,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穿過走廊,下樓梯,經過校門口的保安室,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
一直走到候車亭底下,葉舟鴻才反應過來。
「你……怎麼跟過來了?」
她不應該坐那輛看起來就很貴的奧迪A8L走嗎?
葉舟鴻緊張地轉頭看她。
「你家裡不讓你出來對吧。」周稚瑜平靜地說,目光落在候車亭的站牌上,「每次都背著個大書包,是不是每次都跟家裡說去圖書館?」
「啊……」
葉舟鴻被戳中心事,尷尬地摸了摸後頸。
「今天我跟你一起回去,我幫你跟阿姨說。」
「不、不用吧?我自己——」
「你自己什麼?再編一個藉口,然後提心弔膽地出來、提心弔膽地回去?」
葉舟鴻還想拒絕,可對上周稚瑜倔強的眼神時,嘴裡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邊,沒打算退縮。
「……好。」
61路公交車拐過街角,緩緩進站。
站台上擠滿了放學的學生,葉舟鴻下意識抬起右手臂,在人群里替身後的人隔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車廂里人貼人,他側著身子往最後一排擠,剛好剩一個雙人座。
周稚瑜坐到靠窗的位置,行李箱放在膝蓋前。葉舟鴻在她左邊坐下,書包抱在腿上。
公交車搖晃著啟動,窗外的街景開始倒退。
氣氛又變得有些沉默。
說點什麼吧。
葉舟鴻在腦子裡拼命搜索共同話題:英語競賽,歌手大賽,期末考……沒了?
「下周的歌手大賽……」
話出了口,他才發現自己完全沒想好後半句。
周稚瑜轉過頭,車窗外最後一縷天光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如瀑的青絲隨著動作輕晃,晃得他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一起加油吧。」
……
二十五分鐘後,兩人在熟悉的站台下了車。
小區門口的保安換了人,小時候那個愛逗他們的王大爺早就退休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小區裡的那棵大榕樹好像粗了一點。氣根垂下來,在路燈下投出密密匝匝的影子。
「我們去那邊坐一下。」
周稚瑜偏過頭,朝游泳池的方向看了一眼。
葉舟鴻知道她說的是哪裡。
游泳池後有一個小小的兒童活動區。
那架鐵製鞦韆立在兩棵桂花樹旁,鐵鏈上有了鏽跡,漆面斑駁。
上一次坐在這裡的時候,他們還在讀小學。
周稚瑜將昂貴的行李箱和書包,隨意地放在鋪滿落葉的石凳旁。
她徑直走到鞦韆前,坐了上去。雙手抓住了兩邊的鐵鏈。
「像以前一樣就好。」
她抬頭,對他笑了一下。
葉舟鴻把自己的書包放過去,和她的行李靠在一起。
他走到鞦韆後面。
微風拂過來,鈴蘭花的清香把他拉回了某個放學後的傍晚——
夕陽把花園染成金色,比現在矮一截的周稚瑜坐在鞦韆上,催他「再推高一點」。
他輕輕推了一下。
鞦韆盪起來。不高,慢慢的,和以前不一樣。
周稚瑜的頭髮披散在肩頭,髮絲在風中輕輕擺動。
她沒說話,只是微微仰起頭,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葉舟鴻。」
鞦韆降到最低點時,周稚瑜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媽應該快回家了。」
她偏過頭,眼睛裡映著路燈暖黃的光。
「走吧,帶我去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