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還是灰濛濛的，手機屏幕亮著「06:01」。
可惡的生物鐘！
他已經罵過很多次了，但還是想再罵一遍。
昨晚睡得早，今天醒得也早，而且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他索性坐到書桌前，繼續背單詞。
窗外的天色從灰變白，再從白變亮。
不知過了多久，客廳傳來拖鞋趿拉地板的沉悶聲，緊接著是葉梓涵那毫無形象的超大號哈欠。
單詞背得差不多了，葉舟鴻看了一眼時間。
臥槽，怎麼十點鐘了？
得趕緊去做早餐，免得張蘭等下又要絮絮叨叨的。
葉舟鴻走進廚房，穿上圍裙。
冰箱裡有雞蛋、麵粉和各種蔬菜。
他調了麵糊，把胡蘿蔔、西葫蘆切成絲，再把蔥花和幾顆雞蛋攪進去，在平底鍋里煎出四張金黃的蔬菜餅。
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前，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早飯。
「嗡——」
飯吃到一半，葉舟鴻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心臟猛地一跳，餘光瞥了一眼正在低聲商量事情的父母，小心翼翼地把手機在桌布底下掏出來。
小魚：【我出門了。】
松葉：【好，注意安全。】
「看什麼呢？」張蘭眼尖得很。
「有點困，稍微低頭眯幾秒。」
葉舟鴻面不改色地繼續嚼餅，動作自然地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
「兒子，那我們就先走了。」
小區地下停車場裡，葉舟鴻幫忙拎著行李箱，葉建國把大包小包一樣樣塞進後備箱。
張蘭坐在汽車后座，降下車窗，又叮囑了一遍：
「在家就給我好好學習，爭取能進省賽拿保送資格！冰箱裡有菜，別天天吃那種沒營養的泡麵，聽到沒有？」
「知道了，你們路上小心點，拜拜。」
車門關上，葉建國開著那輛舊XT5，緩緩消失在車庫的出口處。
葉舟鴻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周稚瑜家裡好像開的是一輛A8L。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點開豆包問了一句。
「A8L和XT5的差距有多大？」
【A8L是百萬級奧迪旗艦行政豪華轎車，XT5隻是四十萬級家用中型SUV，級別、身價、氣場、豪華質感全維度跨檔碾壓，完全不是一個賽道的車。】
謝謝你啊豆包。
……
葉舟鴻花半小時收拾了一下客廳，然後開始緊張地來回踱步。
每隔幾分鐘，他就會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
十一點十分。
十一點十五。
十一點二十。
「叮咚——」
十一點半，門鈴終於響了。
葉舟鴻猛地停下腳步，下意識抬起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該死，心跳慢不下來……
算了，不等了！
他心一橫，把大門打開。
周稚瑜站在外面，穿著一件淺紫色的衛衣，搭配一條米白色的休閒褲。長發沒有紮起來，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腦後，幾縷因為冬日靜電而微微翹起的髮絲，給她平添了幾分凌亂的慵懶。
空氣中多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進、進來吧。」
葉舟鴻根本不敢直視她的臉，視線觸電般地下移，死死盯在她腳上那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上。
周稚瑜打了聲招呼，換上他提前準備好的乾淨拖鞋，走了進來。
「要喝點什麼嗎？家裡有白開水和……呃，飲料。」
葉舟鴻一面對她，CPU就直冒黑煙，連家裡有什麼飲料都想不起來了。
「白開水就好。」
周稚瑜接過他遞來的玻璃杯，在客廳沙發上坐下。
大門一關上，偌大的客廳里就只剩他們兩人，安靜得有點可怕了。
葉舟鴻在沙發另一端正襟危坐。
「那個……我們從哪裡開始？」他磕磕絆絆地打破沉默，「即興演講我還從來沒試過，要不你先講講流程，我——」
周稚瑜抿緊嘴唇，唇角微微往下壓出一個無奈的弧度。
「你吃過午飯了？」
葉舟鴻愣了一下，傻乎乎地搖頭。
「還沒有啊。」
沉默。
周稚瑜沒接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葉舟鴻慌了，以為她趕時間，趕緊補充：
「我不急的！可以等練完之後再——」
「吃完再練吧。」她輕輕嘆了口氣，「我也還沒吃午餐。」
艹！
葉舟鴻這才如夢初醒，恨不得穿越回一分鐘之前，狠狠地給自己一個大逼兜。
她剛坐地鐵過來，這會兒怎麼可能吃過飯啊！
「你先在這裡坐一會兒，我去做飯！」
葉舟鴻起身衝進廚房，一把拉開冰箱門。
裡面食材很充足，幸好張蘭走之前採購過一波。
但現在最緊要的任務是，不能讓周稚瑜餓肚子久等，必須搞點又快又拿得出手的硬菜！
emmm……
做番茄牛肉意面吧，速度快、不會出錯、味道也好。
他燒上一大鍋水，加一撮鹽和幾滴花生油。等水燒開，放入兩人份的意面。
趁煮麵的空當，葉舟鴻開始處理其他食材。
用刀尖在番茄頂部劃個十字，用開水燙十秒鐘，外皮順著刀口輕輕一撕就掉了。
冰箱裡還剩一小盒雪花牛肉，他拿出來剁成肉餡。
半個洋蔥切成細碎的顆粒，幾瓣大蒜拍扁切末。
做完這些，意面也正好煮熟。他把面撈出來，放在一旁瀝水。
周稚瑜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廚房門口，透過玻璃門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葉舟鴻沒注意到外面發生了什麼，拿出平底鍋熱油。
蒜末下去爆香，洋蔥丁翻炒到透明，再把番茄塊倒進去。調成小火，用鍋鏟把番茄塊壓爛，擠一些番茄醬加進去，顏色立刻濃郁了。
調味料就加白糖、鹽、生抽，等湯汁變得酸甜粘稠，他迅速倒進剁好的雪花牛肉。
他從櫥櫃裡翻出家裡最好看的兩個白瓷盤，用叉子把意面捲成小山狀擺在正中間，將熱氣騰騰的番茄牛肉醬均勻地澆了上去。
為了增加賣相，他磨了點黑胡椒撒在上面，最後捏了一小撮歐芹碎作為點綴。
僅僅二十多分鐘，葉舟鴻就端出了兩盤番茄牛肉意面，放到餐桌上。
「你做的？」
周稚瑜走到餐桌旁，看著那兩盤賣相不輸西餐廳的意面，微微睜大了眼睛。
沒想到他的廚藝現在這麼好了。
「對啊，趁熱吃。」
葉舟鴻幫她拉開椅子，又折回廚房拿了兩把叉子。
周稚瑜坐下後沒有急著吃，而是拿出手機拍照。
「……我要跟我爸媽報備一下。」
周稚瑜看向他，解釋了一句。
「噢噢，好。」
葉舟鴻低頭吃麵，耳朵有點發燙。
對面很快傳來叉子輕碰瓷盤的清脆聲響。
她吃得比平時快了一些。這應該意味著，味道還不錯吧？
這麼一想，他的嘴角就有點壓不住了。
吃飽喝足。
周稚瑜站起身，動作自然地收起葉舟鴻面前的空盤子。
「我來洗碗。」
「不用不用！放著一會我洗就行！」葉舟鴻連忙伸手去攔。
「午飯是你做的，那碗就應該讓我洗。」
周稚瑜避開他的手，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好吧……」
葉舟鴻立刻慫了，乖乖坐回書桌前，把三頁生詞紙又翻了一遍。
廚房裡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讓他的心跳再次不爭氣地加速。
周稚瑜和他單獨在家裡，甚至她還在廚房裡洗碗……
這讓他產生了某種奇怪的錯覺。
水聲停了，葉舟鴻不自覺挺直了腰板。
腳步聲從廚房到客廳，又從客廳到他房間門口。
房間裡只有一張椅子，於是周稚瑜自然地走到床邊坐下。
「你也坐過來。」
「噢噢……」
這可是他的床啊！
葉舟鴻僵硬地坐到她旁邊。
「先抽背一下前兩次的生詞？你這次應該背了吧。」
周稚瑜報中文，他用英文拼寫。
「名詞，宏偉、崇高。」
「呃……grandeur。」
……
周稚瑜隨機抽了20個，沒想到他竟然全都答對了。
「全對。」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難掩驚訝。
「昨天背了一下。」葉舟鴻強忍著內心的狂喜，努力繃住外表的高手風範，「換你來。」
不出所料，周稚瑜同樣全對。
「接下來，我給你講一下即興演講的要點吧。」
進入學習狀態，她的聲音恢復了清冷，像在學校給他講題一樣。
「競賽的即興演講，評委不看你用的詞彙有多難，而是看你的流暢度、發音、邏輯。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能卡殼。」
葉舟鴻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一旦大腦出現空白，絕對不要停在那裡發呆。你可以用一些緩衝句來拖延思考時間。」
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刷刷寫下一行字。
「比如，Well,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嘴上說著廢話，腦子裡要馬上思考下一句話。」
「你的口語很好，你現在只需要學會演講的固定結構。」
周稚瑜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輕輕晃了晃。
「所有題目，不管問什麼，套同一個結構。Opening，Point one，Point two，Conclusion，總結呼應開頭，就這麼簡單。」
「嗯嗯，我明白了。」
葉舟鴻用力地點點頭。
周稚瑜從書包里抽出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英文題目。
「我們來實操一下，這些都是往年考過的即興演講題。」
葉舟鴻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
題目五花八門，從環保到科技、從教育到人際關係，應有盡有。
「先從簡單難度開始吧。我隨機指一個題目，你有一分鐘準備時間，然後講一分鐘。準備好了嗎？」
「嗯。」
周稚瑜沒有遲疑，纖細的手指點在一個題目上。
【How special individuals light up our ordinary life.】
「一分鐘思考時間，計時開始。」
秒針滴答滴答地走動。
【How special individuals light up our ordinary life.】
我們平凡的人生，是怎樣被特別的人點亮的？
太犯規了，這題目。
葉舟鴻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畫面。
小學時，是她毫不猶豫地拉起自己的手，帶他逃離了張蘭那讓人窒息的高壓統治。
初一那年元旦，她發了一條朋友圈。照片裡的她站在人群中央，身後是彩色氣球和花束，光芒萬丈。
而她身邊站著的那些優秀的人，他一個都叫不上名字。
還有高一開學第一天，在教室里再次看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時，他心裡如潮水般瘋狂湧上來的激動與自卑。
……
「時間到，開始吧。」
周稚瑜清冷的聲音，將他飄遠的思緒一把拽了回來。
葉舟鴻飛快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了回去。
「When we talk about special individuals……」
「We always think of great heroes or famous people. But in my opinion, the most special individuals are those who walk into our life without any dramatic entrance.」
（每當我們談及獨特之人，總會先想到偉大的英雄與聲名顯赫的人物。可在我看來，真正最特別的人，是那些悄然闖入我們生命的人。）
葉舟鴻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臥室里迴蕩。
他的英語口語很好，字正腔圓的英式發音飽滿乾淨，讓人聽了感覺很舒服。
「Well, as far as I am concerned……」
到底是沒打腹稿，葉舟鴻說到一半還是卡殼了。
好在他反應夠快，立刻用上了周稚瑜剛剛教的過渡句。
「……We seldom realize how important they are. They stay quietly beside us, making our hard-working youth softer and brighter. 」
（我們很少意識到他們有多重要。他們安靜地陪伴在我們身旁，讓我們埋頭苦讀的青春變得溫柔而明亮。）
「In conclusion, life is mostly plain. But those special individuals make our life meaningful. We should cherish every precious person around us. "
（總而言之，人生大多平淡尋常。可那些獨一無二的人，讓所有日子都有了意義。我們要好好珍惜身旁每一場難得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