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葉舟鴻一點一點地回過頭。
涼亭的台階下方,周稚瑜正靜靜地站在那兒。
她今天扎著中馬尾,發梢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長袖校服的袖口隨性地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冷白纖細的手腕。
她額頭上沁著一層薄薄的汗,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些,應該是走了不少的路。
葉舟鴻下意識把原本松垮的背脊挺直了些,又覺得這個動作有點刻意,欲蓋彌彰地伸手摸了摸鼻子。
「還好。」他趕緊往石凳邊緣挪了挪,給她讓出石凳的位置,「沈老師讓我在半山腰休息,不用登頂。」
涼亭外,山路上的學生隊伍已經走遠,只能隱隱聽見遠處班主任們用便攜擴音器喊的「跟緊點」「別掉隊」。
這裡反倒安靜下來,仿佛一片世外桃源。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一陣。
這裡的視野極佳,楚庭市的城市天際線從低矮的雲層中探出頭來,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熾烈的日光。遠處的鏡月湖像一面鏡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城市像一張攤開的地圖,密密麻麻的街道、樓群、江面,都在眼前一覽無遺。
葉舟鴻看著那片城市,腦子裡突然冒出江嶼早上那句名言——
「重點不是去哪,是一起看風景的人!」
不得不承認,確實是對的……
「葉舟鴻。」
「嗯?」
周稚瑜側過臉看他,清冷的眼眸里多了一絲他讀不太懂的執著。
「我們去雲隱禪院祈願吧。」
「祈願?」葉舟鴻愣了一下,「你信這個嗎?」
周稚瑜看了他一眼,反問了一句:
「不信就不能去嗎?」
「能。」葉舟鴻立刻改口,「當然能。」
他其實不太信這些。
小時候他媽張蘭沒少拽著他去各大寺廟拜菩薩,嘴上念叨著保佑兒子學業有成。
結果一回到家,照樣把他按在書桌前刷題。
但是他的努力有誰會看到呢?
按他總結的規律:
考得好,那是菩薩顯靈和他媽盯得緊;考砸了,全特麼是偷偷玩手機背的鍋。
神佛大概率是不管高中生成績的。
但這話要是周稚瑜提出來的,那就要另當別論了。
別說是去寺廟祈願了。
她現在就是說棲雲山頂停著一架UFO,他也絕對會陪她上去驗驗真假。
「走吧。」
周稚瑜輕盈地站起身。
兩人沿著石階往禪院方向走。
微風從林間穿過,斑駁的樹影碎在台階上,鞋底踩斷乾枯的細枝,發出清脆的「咔擦」聲。
快到山門時,葉舟鴻忽然看見兩道熟悉的身影——
周玄天正扶著許星眠,慢慢地往山下走。
說「扶」其實不太準確。
周玄天只是伸手虛扶著,生怕碰到人家,又怕人家真摔了。
聽到背後有聲響,他一回頭,表情瞬間僵硬,活像在小樹林被主任抓了早戀現行的倒霉蛋。
「周、周稚瑜……」
周稚瑜沒在意他的結巴,目光落在旁邊少女不太自然的站姿上。
「怎麼了?她受傷了嗎?」
「嗯,她是一中的,剛剛不小心崴到腳了。」周玄天耳朵紅紅的,小聲解釋道,「她們一中的帶隊老師在山腳下,我送她下去。」
「你一會要是回班,能不能順便跟王老師說一聲?就說我晚點歸隊。」
他口中的王老師,應該是那個堪稱「保送生流水線廠長」的班主任王知遠。
「好。」周稚瑜答得簡短。
「謝謝。」
許星眠也跟著輕輕點頭:「麻煩你了。」
「不麻煩的。」
周玄天明顯是鬆了口氣,但整個人看著更緊繃了,扶著許星眠繼續往下走。
等兩人走遠,葉舟鴻壓低聲音問:
「你現在不回去嗎?」
周稚瑜看向他。
「等會兒可能追不上大部隊了。」他補充了一句,「你們一班不是要登頂嗎?」
「不回去。」
「……不怕被罵嗎?」
「你不是也在嗎?」
周稚瑜笑了一下。
清風恰好拂過,將幾縷髮絲調皮地吹起,她的眼睛閃著光。
「……」
葉舟鴻看得呆住了,張了張嘴。
他差點脫口而出說「那不一樣,沈老師特批過我不用登頂的呀」。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難得一向守規矩的周大小姐想叛逆一回,他就老老實實當這個「共犯」吧。
雲隱禪院比剛才安靜了許多。
研學的學生大軍早就嗷嗷叫著衝鋒山頂了,這裡只剩下幾個上了年紀的遊客。
一進大門,左手邊是沿院牆鋪開的祈福長廊。
素色的原木牌被紅繩串著,在風裡撞出悶悶的木頭聲。
旁邊立著一塊顯眼的提示牌:
【祈福牌十元一塊,自取自付,隨心隨願。】
周稚瑜從小木匣里取了一塊祈福牌,掃了旁邊貼著的二維碼。
葉舟鴻趕緊跟上,也拿了一塊在手裡。
付完款,他轉頭就看見周稚瑜已經拿了支黑色記號筆,微微弓著背,對著木牌寫了起來。
葉舟鴻剛好奇地往前湊了半步,就被她發現了。
「不准看。」
她微微側身,用校服袖子把木牌擋得嚴嚴實實。
葉舟鴻本來只是想稍微瞄一眼的……
真的,並不是故意想偷看的!
葉舟鴻摸了摸鼻子,心虛但嘴硬:
「我像那種人嗎?」
「像。」
「……」
行吧。
葉舟鴻默默後退半步,順手抓起另一支筆,把自己那塊木牌也死死捂在胸口前。
「那你也不准看我的。」
「幼稚。」
周稚瑜看著他這幅護食的樣,輕輕哼了一聲。
葉舟鴻握著筆,盯著空白的木牌犯了難。
想寫的願望太多,一時間竟不知道應該寫哪一個。
英語衝進全國賽?
高二考進創新班?
考上清北的保送?
又或者……寫那個根本不敢宣之於口的奢望?
「你寫完了嗎?」
周稚瑜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葉舟鴻下意識側過一點身體,擋住她的目光。
「……沒。」
周稚瑜的視線往他手邊掃了一眼,葉舟鴻立刻用整個手掌蓋住木牌。
她哼了一聲,也跟著側過自己的身體,把木牌遮得更嚴實了。
葉舟鴻深吸了一口氣,落筆寫下:
【努力學習,追趕上那顆遙遠的星星。】
完美!
這麼寫看起來就像是勵志語錄,沒人能看出他的意思。
另一邊,周稚瑜也寫完了。
兩人默契地走到掛架前,各自物色風水寶地。
葉舟鴻仗著身高優勢,找了個最高最偏的位置把木牌繫上。
周稚瑜則踮著腳,掛在了稍矮一點的旁邊那排,中間隔著幾塊別人的願望。
葉舟鴻還是沒忍住,偷偷瞟了一眼——
隱約只能看見「保送」2字,其他的字都被別人的木牌遮住了。
還沒來得及調整角度細看,他的手腕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該走了。」
「等等,我還沒——」
「你還沒偷看成功?」
周稚瑜毫不留情地揭穿。
葉舟鴻立馬閉嘴,不敢砸再說話了。
她已經鬆開手了,但剛剛被她指尖碰過的那片手腕皮膚,不知為何開始隱隱發燙。
兩人繼續往裡走,進了寺院的主殿。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蒲團整齊擺在佛像前。香案上有燭火,火光一跳一跳地安靜燃燒著。
門口的竹筒里插著細細的清香,木牌上寫著每人可取三支,不強制上香,也無需解簽。
周稚瑜取了三支清香,葉舟鴻也跟著取。
他不會上香,只能偷看周稚瑜怎麼做。
只見她小心地點燃清香,雙手合十舉過頭頂,閉上眼睛。
葉舟鴻笨手笨腳地點著了自己那三支,學著她的樣子閉上眼,雙手合十。
該怎麼跟佛祖溝通?需要先自我介紹嗎?
他搞不懂,就在心裡語無倫次地默念:
佛祖保佑,讓我順利通過省賽,下學期能考進創新班,如果能和她繼續坐同桌就太好了。當然,最大的願望還是保送考試超常發揮,和周稚瑜去同一個大學!
好了好了,要求太多佛祖都該煩了,知足常樂。
睜開眼,他把香插進香爐。
周稚瑜走到功德箱前,掃碼捐了二百元。
葉舟鴻摸遍了書包的每一個口袋,好不容易才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
十塊錢和兩百塊錢……
他有點尷尬,飛快把錢塞進功德箱裡,生怕被她看見。
但周稚瑜已經看見了,並沒有笑他。
「心意到了就好。」
出了主殿,繞過一條幽靜的石徑,直接通往後山的崖邊。
這裡有一塊天然巨石,被竹欄環繞著。
旁邊立著一塊小小的木質指示牌,上面寫著「許願石」。
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頭頂的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周稚瑜雙手輕輕搭在竹欄上,靜靜地看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
「葉舟鴻。」
她突然出聲,沒有回頭。
「你想知道,我剛才寫了什麼願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