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一個小時的路程還是太短了,都聽不了幾首歌。
出了地鐵站,六人小隊有說有笑,直奔鏡月湖濕地公園入口。
時間不到十一點。
陽光透過高大的水杉樹冠,在石板路上漏下細碎的光斑。
六月初的楚庭市已經很熱了。
但因為鏡月湖白天升溫慢、溫度低,形成了高壓區,因此風從湖面吹向了陸地。
葉舟鴻默默地鞏固了一遍上學期的地理知識。
「先逛逛吧?燒烤太早了。」許清言站在公園導覽圖前,忽然興奮地指向遠處,「那裡有雙人自行車出租欸!」
「走走走!」
江嶼悄悄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又把食材袋背到肩上。
租車點就在湖邊木棧道的盡頭,一排彩色的自行車整整齊齊停在空地上。
有常見的雙人、三人前后座,也有帶彩色遮陽棚的雙人觀光車。
葉舟鴻正抬頭看價目牌,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讓人不適的聲音。
「喲,這不是楚外的同學嗎?」
他轉過頭,看見一男一女朝他們走來。
是上次省賽時,在雲麓大學遇到的那兩個附中學生,他記得周稚瑜很討厭他們。
顧景行穿著件灰藍色的POLO衫,頭髮明顯特意抓過,嘴角挑起一抹自以為完美的弧度。
他身旁站著化了淡妝的林嘉禾。
林嘉禾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周稚瑜。
這兩人一出現,原本在說笑的幾人安靜了下來。
周稚瑜的神情依舊清冷。
但葉舟鴻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
「附中的啊。怎麼,高考放假特意跑出來約會?」
許清言也注意到了小魚的不對勁,於是笑眯眯地開口。
她的語氣天真無邪,卻一陣見血地把「早戀」的標籤甩了過去。
「放假嘛,出來散散心。」
顧景行乾咳了一聲,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
「周稚瑜,你呢?」
他完全無視了旁邊幾個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周稚瑜,像是想在女朋友面前展示自己的優越感。
周稚瑜沒有接話。
見氣氛冷場,林嘉禾歪了歪頭,忽然陰陽怪氣地笑了。
「你們幾個男生女生一起出來玩,關係真好啊。」
「稚瑜以前在初中,可不怎麼跟男生說話的。」
葉舟鴻不知道,周稚瑜在初中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小時候的周稚瑜,只是一個努力變得堅強的普通小女孩。
在滿是富二代、官二代的國際學校,一定很難融入進去吧?
葉舟鴻毫不猶豫,直接擋在周稚瑜面前。
「她跟誰說話,好像不需要向你們匯報吧。」
葉舟鴻的語氣很隨和,聲音也不大。
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簡短的一句話里,透著完全不退讓的保護欲。
顧景行那副從容的面具終於端不住了,臉色沉了下來。
林嘉禾也急了,張嘴就想懟回來。
顧景行卻用手肘暗暗撞了她一下,制止了她。
短暫的沉默里,顧景行掃了眼租車點剩下的車,忽然大步走向工作人員。
他指著最後一輛三人自行車,提高音量:
「這輛,我們租了!」
付完錢,他回頭看了葉舟鴻一眼。
「不好意思啊,三人的車沒了,你們慢慢挑。」
說完,兩人騎著那輛嶄新的三人車,沿著木棧道揚長而去。
「這人什麼意思?有病吧?」
劉詩洋皺眉銳評道。
「好噁心。」
許清言嫌棄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江嶼雖然對顧景行也很厭惡,但他卻注意到另一件事情——
現在只剩下雙人車了,而他們有四女兩男。那豈不是意味著,他終於有機會和許清言一起騎車了?
「許清言!我們——」
江嶼滿臉期待地轉身。
話還沒說完,許清言已經眼疾手快地拉著林靜雪,跨上了一輛左右座的雙人觀光車。
「靜雪跟我一輛!咱們先走一步啦!」
「……」
江嶼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小丑竟是我自己!
「江嶼。」身後傳來劉詩洋不耐煩的聲音,「你到底上不上?後面還有人在排隊呢。」
江嶼機械地轉過頭。
劉詩洋已經跨坐在另一輛雙人車的前座上,雙手撐著車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江嶼咽了口唾沫,強行想「挽回尊嚴」:
「咳……我坐前面,我帶你!」
「我技術更好,讓我坐前面。」
「你——」
葉舟鴻沒眼看這對活寶。
他轉過頭,發現租車點只剩下最後一種車型——
並肩式的雙座觀光自行車。
和前后座不同,這種車兩個座位是左右並排的,中間只隔了一拳的距離。
頭頂有遮陽棚,前面帶著鐵絲車筐。
左邊的座位有方向盤,可以控制方向和剎車;右邊的方向盤,純粹是裝飾。
周稚瑜已經走了過去。
她把書包放進前面的鐵筐,回頭看了葉舟鴻一眼。
「你坐右邊。」
葉舟鴻乖乖走到右邊坐下。
兩個座椅之間的距離比他想像的要近得多,稍微動一下胳膊,就能碰上她的手臂。
周稚瑜把腳踩上踏板,雙手握住左邊的方向盤。
「出發。」
雙人車緩緩駛計程車點,沿著湖邊的綠道向前駛去。
六月的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清新的植物氣息。
水杉的樹蔭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車輪碾過去,光和影交替落在兩個人身上。
因為是工作日,又趕上高考,公園裡幾乎沒什麼人。
整條綠道安安靜靜的,只聽得見踏板轉動的「咔嗒」聲,還有頭頂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周稚瑜忽然鬆開一隻手,輕輕拍了一下葉舟鴻的胳膊。
「你看那邊!」
葉舟鴻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波光粼粼的淺灘里,站著一隻灰色的白鷺。
它單腿站在淺灘里,一動不動,不知道是不是在睡懶覺。
「挺好看的。」
葉舟鴻的回答,依舊穩定發揮。
周稚瑜收回手,目光還留在湖面上。
「我小時候,就一直想試一次這種車。」
「每次在公園看到別人騎,我都會在旁邊站著看很久。」
葉舟鴻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他知道她為什麼只能羨慕別人。
那個時候的周稚瑜,周末永遠被關在家裡刷題、上輔導班。
連傍晚去小區樓下盪一小時鞦韆,都是極度奢侈的放鬆。
「今天不是試到了嗎。」葉舟鴻低聲說,「以後想騎,隨時都可以來。」
周稚瑜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嘴角輕輕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沒有說話。
兩人又往前騎了一段路。
葉舟鴻正賣力蹬著,忽然感覺腳下的踏板變重了。
而且還是成倍地變重!
他疑惑地低頭一看——
周稚瑜的腳,不知什麼時候從踏板上悄悄抬了起來,舒舒服服地擱在了前面的橫杆上。
她整個人愜意地往椅背上一靠,雙手還裝模作樣地搭在方向盤上。
這觀光車的傳動鏈條是連著的。
她這邊一罷工,葉舟鴻那邊就得用雙倍的力氣。
他的腿立刻感受到了成倍的阻力。
「……周稚瑜。」
「嗯?怎麼了?」
「你怎麼不踩了……」
「累了。」
她理直氣壯地說。
「我們才騎了五分鐘……」
葉舟鴻無奈地笑了笑。
「是五分四十秒!」
她認真地糾正了他。
好吧,她可能真的累了……
葉舟鴻默默低下頭,繼續充當「人力發動機」。
遮陽棚把正午的陽光擋在頭頂外面,光影在兩人身上不斷倒退。
周稚瑜的荷葉邊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一角。
她伸手按住,視線投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
葉舟鴻一邊努力踩著自行車,一邊用餘光捕捉著她髮絲間,閃爍的那枚淺綠色小魚髮夾。
好奇怪,腿怎麼好像不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