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周稚瑜點頭同意，葉舟鴻再次打開網約車。
「對了，你有帶換洗的衣服嗎？」
上了網約車，終於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的葉舟鴻，忽然緊張起來。
一緊張，就又問出了這種蠢問題……
人家全身上下能裝東西的容器，就只有裙子側面的兩個小口袋而已！哪來的換洗衣物……
「沒有，怎麼辦？」
周稚瑜也低下頭，愣愣地看著自己濕透的裙子。
「商場裡那麼多服裝店，我們先去買一套，再去健身房。」
「錢……」
「我有。」
「那我回頭轉給你。」
「我還欠你兩百塊錢呢，去年國慶節。」
葉舟鴻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去。
去年國慶節，16歲的生日……
那是葉舟鴻人生中最狼狽的一天，也是最溫暖的一天。
當他身無分文、渾身濕透的縮在711便利店門口時，是周稚瑜塞給他一杯滾燙的關東煮，脫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至今還記得關東煮滾燙的觸感，還有那幾張鈔票涼絲絲的質感。
不過當時真的太狼狽了！千萬不要讓她想起來……
葉舟鴻下意識摸了摸後頸，視線心虛地滑向別處。
見周稚瑜沒有繼續追問，他鬆了一口氣，偷偷點開微信餘額：
1052.3元。
幸好之前打工賺了點，之前去日本前還剩了些，現在剛好能派上用場。
……
網約車停在最近的商場門口，商場自動門向兩側自動滑開。
冷氣撲面而來，一下子從夏日雨天的悶熱切換到空調的「寒冷」——
「阿嚏——！」
「阿嚏——」
葉舟鴻毫無防備，別過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緊接著，他旁邊的少女也跟了一聲。
葉舟鴻揉了揉鼻子，和周稚瑜對視了一眼。
果然電視劇都是騙人的！
什麼屋檐下躲雨、雨中漫步……
現實里穿著一身濕噠噠的衣服吹空調，簡直跟上刑沒兩樣。
「那個……先去買衣服吧。」
葉舟鴻把傘收好，套在商場提供的袋子裡。
「嗯。」
周稚瑜走到智能導覽機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列著各層的品牌。
葉舟鴻跟過去看了一眼，發現她忽略了幾個高檔品牌，手指點在價格最親民的優衣庫。
上次在神戶時也是這家。
只不過那次是她幫他挑衣服，這次反過來了。
「走吧。」
周稚瑜率先邁開步子。
葉舟鴻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濕漉漉地走進商場一樓的優衣庫。
她徑直繞過那些掛著當季新款的模特展台，往店裡面走，專門去翻那些貼著紅標籤的特價基礎款。
一條淺色牛仔短褲，同樣是特價區翻出來的，69元。
葉舟鴻就算再不懂牌子也知道，以周稚瑜平時的家境，怎麼可能穿這種衣服？
那條在日本研學時讓他移不開眼的白色連衣裙，他偷偷在網上搜過同款，不管哪家店鋪都要賣到4位數……
「不用只挑特價的，穿著不舒服……」
葉舟鴻嘴裡泛起一股苦澀的感覺。
沒有能力，也沒有錢，自己居然還敢喜歡上人家……
「沒關係，我喜歡素雅一點的衣服。」
周稚瑜沒停下，抱著衣服繼續往更裡面走。
葉舟鴻嘆了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壓下去。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趕緊買完新衣服，好讓她去洗熱水澡。
他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周稚瑜身後。
直到前面的少女忽然停住。
葉舟鴻沒剎住車，鼻尖差點撞上她的後腦勺。
「怎麼……了？」
他下意識抬頭，話問到一半，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了女裝區的最深處。
貨架兩側的商品悄悄換了——
從短袖、牛仔褲，變成了一排排顏色素淨的貼身衣物……
周稚瑜背對著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衣服濕透了的話……這些，也是要換的。」
她輕輕抿了抿嘴，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
【應用程式葉舟鴻.exe 已停止工作。】
對、對哦！
渾身都濕透了，外面的衣服需要換掉，裡面的總不能還穿濕的吧？
葉舟鴻大腦宕機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充血，一路燙到了脖子根。
「那、那個！我去外面等你！」
他把整個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隨即同手同腳的邁開機械的步伐。
不遠處有個模特假人，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外套。
葉舟鴻第一次發現，原來一件運動外套，居然可以這麼值得研究！
「沒關係。」
「很快就好了，等會兒一起結帳。」
周稚瑜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儘量裝得和平時一樣鎮定。
「噢噢……那我不看你。」
葉舟鴻僵硬地低下頭，視線落在鞋尖上。
忽然又覺得這樣太奇怪，於是抬起頭，開始認真研究天花板上那一排消防噴淋頭。
身後傳來輕微的「沙沙」聲，是塑料包裝袋的摩擦聲。
旁邊有個阿姨提著購物籃經過，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為了讓自己顯得正常一點，葉舟鴻立馬立正站好，假裝自己只是一個對商場消防安全很感興趣的路人。
「好了。」
他聽見周稚瑜的聲音，如釋重負地轉過身。
葉舟鴻的視線還沒聚焦，就瞥見周稚瑜懷裡多了兩隻小巧的包裝盒。
不好！
他觸電般移開目光，視線落在旁邊的襪子貨架上。
周稚瑜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沒忍住「噗嗤」一聲笑起來：
「剛剛，你其實不用那樣的。」
「啊——我沒有看！」
葉舟鴻脫口而出，聲音大得旁邊翻看內衣的阿姨都側目了。
「我是說，其實不用一直仰著頭看天花板的。你不嫌脖子酸嗎？」
周稚瑜無奈地勾了勾嘴角。
葉舟鴻：「……」
「去結帳吧。」
……
到了收銀台前，排隊的人還挺多的。
看來，大家都被暴雨困在商場了啊。
「你先去門口等我吧，這裡人太多了。」
葉舟鴻想到他們兩個人都濕漉漉的，怕擠著別人，於是讓周稚瑜先去店門口的長椅上等一會兒。
輪到他時，年輕的收銀員小姐姐手腳麻利地拿起商品。
「滴——」
白T恤，59元。
「滴——」
牛仔短褲，69元。
店員拿起第三件商品，翻了翻包裝盒上的標籤，忽然抬起頭：
「小弟弟，這件是你幫女朋友買的嗎？」
「啊？」
葉舟鴻被嚇了一跳。
「我看你拿的是M碼，這個尺碼確定沒問題吧？貼身衣物售出後，一般不能退換的哦。」
「不、不是……」
葉舟鴻結結巴巴的，連舌頭都捋不直了。
周遭的嘈雜聲仿佛瞬間遠去，他只覺得臉頰溫度狂飆。
收銀員小姐姐露出瞭然的微笑，貼心地提議：
「需不需要先發微信向女朋友確認一下？如果買大了或者買小了，穿著都會不舒服的哦。」
「不、不是女朋友……」
葉舟鴻瘋狂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這是她自己挑的，肯定沒問題！」
看著這個快要熟透的男生，小姐姐心領神會地憋著笑，沒有再逗他。
「好的，加上折扣，這邊一共217元。請問是掃碼還是現金？」
葉舟鴻趕緊掏手機付款，一把抓起購物袋，跟逃荒似的閃到一旁。
對著空調出風口猛吹了一陣，臉上的溫度才稍微降下來一點。
「抱、抱歉，剛剛排隊有點久……」
走到店門口，他下意識想把袋子遞過去。
手伸到一半，又僵硬地縮了回來。
怎麼能讓她拎袋子呢？！
周稚瑜看著他無處安放的手，輕聲道：
「沒關係，謝謝你。」
葉舟鴻硬著頭皮，拎著那袋略顯燙手的衣物，在前面默默帶路。
商場一層有家高端健身房，裡面附帶寬敞的更衣室和熱水淋浴。
單次體驗卡59元。
葉舟鴻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掃碼買了一張。
「先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他把衣物袋塞進周稚瑜手裡，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
好冰。
葉舟鴻目送那個穿著濕裙子的纖細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這才走到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來。
他終於有時間想一個真正棘手的問題了。
今晚，她要在哪裡過夜？
「嗡——」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是張蘭發來的微信。
媽：【身份證拿到了沒有？】
臥槽，差點把這事兒給忘了。
葉舟鴻指尖飛快敲擊屏幕，繼續圓謊：
松葉：【外面雨太大了，林老師還在路上，我得再等會兒。】
發完，他仰頭靠著沙發，盯著天花板上暖黃色的射燈出神。
今晚張蘭在家，他根本不可能帶她回去。
酒店、網吧也不能去。
這大雨天的，真要流落街頭了？
……
半個多小時後，玻璃門從裡面被推開。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葉舟鴻抬起頭。
剛洗過熱水澡的少女站在他面前，濕漉漉的長髮已經吹得蓬鬆，柔順地搭在肩頭。
白T恤和淺色牛仔褲很合身，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因為剛洗過澡，她的皮膚透著薄薄的粉色，嘴唇也重新有了顏色。
空氣中飄來一陣淡淡的鈴蘭花香。
葉舟鴻愣了半秒，心底暗自嘀咕：
這也太巧了，這家健身房居然用的是她家同款沐浴露？
他下意識避開她清澈的視線，看著一旁的盆栽問：
「那個……如果晚上不回家的話，你有想好住哪裡嗎？」
周稚瑜彎起嘴角，神秘地笑了笑。
她輕輕拍了拍牛仔短褲的口袋，從裡面拿出來一樣東西。
攤開白皙的手掌，上面靜靜地躺著一把舊鑰匙。
「這是……」
葉舟鴻很確信，自己一定見過這把鑰匙。
只不過，他還不敢相信……
……
好吧，不得不相信了。
「你爸媽……沒把這裡賣掉？」
回到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區，看周稚瑜把鑰匙插入熟悉的防盜門，葉舟鴻莫名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他們本來想出租的，但談好的那一戶租客突然不租了，後來這套房子也就擱置不管了。」
不鏽鋼的防盜門一推開，一股悶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先別進去，裡面灰太大了。」
葉舟鴻下意識抬手扇了扇。
但周稚瑜沒管這些，隨手把鑰匙放在門邊的鞋柜上，接著做了一件他怎麼也預料不到的事情——
她脫下紫色的帆布鞋，連短襪也一併褪去。
白淨的腳趾，就這麼直接踩在積滿灰塵的木地板上。
「還是這裡比較像家……」
她低聲說了一句，伸手拉下了牆上的總電閘。
燈管閃了好幾下，才照亮客廳里罩著白色防塵布的家具。
這裡像是一間被時光遺忘的舊屋，而赤腳站在屋裡的少女，就像逆流時間尋找著什麼的旅人。
葉舟鴻回過神來，突然覺得很心疼。
「那個……要不先簡單收拾一下？」
他把傘靠在牆邊，從鞋櫃翻出一雙舊拖鞋，拍了拍灰，放到她腳邊。
「嗯，謝謝。」
兩人沒再說話，默契地開始幹活。
葉舟鴻用力拽開窗戶，夾著雨水的新鮮空氣湧進來，總算衝散了屋裡的霉味。
周稚瑜去衛生間擰開水龍頭。
水管發出「咕嚕嚕」的慘叫聲，吐出一大股黃褐色的鐵鏽水。
「這房子居然沒斷水斷電？」
葉舟鴻拉開陽台門，在雜物堆里翻出一把舊拖把。
「物業費和水電費應該是自動扣的。」
「咳、咳、咳……」
兩人合力掀開家具上的防塵布，揚起一陣嗆人的灰。
客廳的紅木沙發露出來，茶几上壓著一本舊日曆，日期停在幾年前的六月。
「嗡——嗡——」
手機震動聲突兀的響起，周稚瑜立馬把來電掛斷，打開飛行模式。
「先不管他們，等晚上我再回電話，免得他們去報警。」
葉舟鴻暗暗咋舌。
學霸就是學霸，連離家出走都考慮得這麼周全……
簡單收拾完客廳，他們分頭去收拾衛生間和臥室。
葉舟鴻在周稚瑜的房間門口停下，猶豫了幾秒，還是推開了門。
還是記憶里的樣子。
一張1.2m的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櫃，牆上還有一個貼著暖羊羊貼紙的掛鍾。
書桌上擺著一個筆筒，裡面插著幾支沒來得及帶走鉛筆。
筆桿上印著《冰雪奇緣》的艾莎，是小學生最喜歡的那種款式。
葉舟鴻盯著那個筆筒，忽然想起小學畢業那天，周稚瑜把一支同款鉛筆送給他：
「以後不在一個學校了，我們也可以一起寫作業。」
他當時高興地收下了，回家後就小心翼翼地藏在抽屜里。
可是，後來那支鉛筆被妹妹葉梓涵拿去用了。
等他找回來時，已經被用掉了三分之一，上面的圖案也早就被颳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