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聯合斷供沒有發生。
凌晨兩點,林海守在南港調度中心,屏幕上的四十七條海外靠泊線路全部保持綠色。
所謂倒計時歸零後,只有三家港口服務公司發來風險提示,詢問林氏是否會受到衡善事件牽連。
林海等了半小時,轉頭看向林晚秋:「他們的底牌失效了?」
「未必。」
林晚秋將傳播方案上的名單輸入系統,「海外斷供要經過港口運營商、保險公司、倉儲服務商和船舶代理。」
「只要一環拒絕配合,計劃就推不動。」
林小白從另一張屏幕後探出頭:「我查了十三家擬參與企業。」
「沒有一家公司收到正式斷供合同,只有衡善發出的風險建議函。」
「函件要求它們暫停林氏業務,卻不承擔暫停後的違約損失。」
林海握住對講機:「拿別人的船期給自己壯膽?」
「衡善原本認為輿論能讓港口企業主動避險。」
林晚秋在名單旁標出金額,「現在證據公開,誰先停林氏的船,誰先賠錢。」
林言庭推門進來,外套搭在手臂上:「有一家願意停。」
「北海聯運剛通知林遠三號,原定泊位取消,理由是設備檢修。」
林海拉出船期:「北海聯運的設備檢修公告上周發過,維修泊位不影響林遠三號。」
「他們在找藉口。」
「合同賠償多少?」
「取消一次泊位,賠服務費的三倍,約四百七十萬。」
「我們改泊要多走九小時,損失一千三百萬上下。」
林晚秋拿起電話:「啟用備用港。」
林玄的聲音從視頻會議屏幕里傳來:「不換。」
眾人轉頭。
畫面中的林玄坐在院裡,白背心外披了件薄襯衫,手邊擺著一碗剛煮好的面。
福伯正在給他剝蒜。
林海往屏幕前走了兩步:「太公,不換泊位,林遠三號要在港外等。」
「等多久?」
「北海聯運說設備恢復時間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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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們寫。」
林言庭接過話:「要求對方出具設備故障位置、維修計劃和同泊位其他船舶調整表。」
「若只取消林氏船期,理由站不住。」
林晚秋調出北海聯運股權結構:「它是當地第三大港口代理,現金流並不好。」
「衡善許諾給它五年公益物資代理權,所以它願意賭一次。」
林玄夾起一筷子面:「把代理權公開。」
「哪一項代理權?」
「家門口基金海外運輸。」
林鎮國坐在視頻另一端,聞言放下茶杯:「讓北海聯運也參加?」
「它不是想要嗎?」
「對方剛取消我們的泊位。」
「所以讓它算。」
十五分鐘後,家門口基金髮布海外公益運輸公開徵集方案。
未來三年,基金涉及的藥品、教學設備和救災物資運輸,不設指定代理商。
所有港口企業按實際成本、履約能力和應急保障評分參與,單個企業承運比例不得超過百分之十五。
北海聯運也收到邀請。
林海盯著方案:「它若參加,就得披露港口服務能力、歷史違約和關聯合作。」
「取消林遠三號泊位會直接拉低履約分。」
林晚秋接著說:「它若不參加,衡善許諾的五年獨家代理權也沒有價值。」
「因為家門口基金從未授權衡善分配業務。」
林玄吃了口面:「讓它自己選。」
凌晨三點十分,北海聯運董事會召開遠程會議。
擺在七名董事面前的不是林氏威脅函,而是兩份業務表。
一份是衡善口頭許諾的五年獨家代理,每年預估收入十八億元,沒有擔保,也沒有基金授權。
另一份是公開徵集方案,按北海聯運現有能力,每年可承接三億至五億元業務,利潤不高,卻能正常結算。
董事長魏伯恩用筆敲了敲第一份表:「杜衡舟說過,只要林氏聲譽垮掉,三百億基金就會由他們管理。」
財務董事把計算器轉向他:「衡善帳戶已受調查,三百億一分沒募到。」
「我們為了這張空表,取消林氏泊位,合同賠償四百七十萬,信譽扣分還沒算。」
「恢復泊位,衡善會把代理權給別人。」
「它拿什麼給?」
魏伯恩沒有回答。
會議桌邊的港口運營總監將一份實時調度圖推出來。
「林遠三號沒有改泊,停在外港等我們的正式維修說明。」
「其他兩艘船已正常使用同區域泊位。」
「再拖一小時,對方就能證明我們選擇性拒絕服務。」
法律顧問合上合同:「林氏至今沒有起訴,也沒有公開點名。」
「它在等我們自己把違約做實。」
七票表決,六票同意恢復泊位,一票棄權。
凌晨三點四十二分,林遠三號收到入港通知。
北海聯運解釋稱調度系統出現編號錯誤,願意承擔延誤費用,並申請參與家門口基金公開徵集。
林海看完通知,低頭笑了一聲:「船沒動,他們先回來了。」
林晚秋把北海聯運從紅色標記改為黃色:「還沒結束。」
「其餘十二家企業都在等,看林氏會不會追殺第一家低頭的人。」
「照合同收賠償。」
林玄用筷子夾起一瓣蒜,「申請照標準審。」
「不給額外懲罰?」
「標準里有分。」
「也不給優待?」
「它又不是我家親戚。」
這句話通過調度中心的內部會議線路傳到各個崗位。
清晨六點,北海聯運提交全部服務資料和自查報告,主動披露衡善提供的風險建議函。
上午八點,另外十一家海外港口企業陸續交出相同函件。
衡善設想中的聯合斷供,演變成了一場集體證據提交。
杜衡舟仍未露面。
他通過律師向林氏發來和解建議,願意撤回全部質疑,賠償供應商損失,並公開承認風險判斷失誤,條件是林氏不再追查海外基金。
林言庭將建議放到石桌上:「他願意舍掉衡善和海潤,保住出資方。」
林鎮國翻到賠償金額:「二十億現金,另加衡善旗下三家服務公司的股權。開價不低。」
林晚秋卻指著免責條款:「要求家門口基金確認海外資金與抹黑行動無關。」
「他想用這二十億,買通我們保全他整條資金通道。」
林玄正在院裡修那把舊竹竿。
他用砂紙磨去竹節邊緣的毛刺,頭也沒抬:「不簽。」
「需要回復理由嗎?」林言庭問。
「讓他找監管談。」
林言庭收起建議:「杜衡舟會繼續反擊。」
「他手裡還有三家公益機構的長期合同,能拖住首批項目。」
「合同什麼時候到期?」
「最短兩年,最長七年。」
「三家機構把採購、審計和運輸都外包給衡善,提前解除要付高額賠償。」
「它們想走嗎?」
「想,但賠不起。」
林玄停下砂紙:「多少錢?」
「合計十三億。」
林鎮國接話:「林氏可以替它們賠,但會被說成挖客戶。」
「誰說替它們賠了?」
林玄用手指摸了摸竹竿表面,「讓它們別走。」
林晚秋停住翻頁動作:「繼續留在衡善體系?」
「項目拿出來。」
三家機構可以不解除與衡善的管理合同,卻能根據合同中的公益優先條款,將具體項目交由公開平台執行。
衡善仍保留管理名義,也必須按照合同承擔監督責任,卻碰不到採購款、運輸款和捐贈資金。
林言庭找到對應條款,目光在字裡行間停頓片刻。
「這條原本是衡善為了免責加的。」
「發生緊急公益需求時,項目機構可自行選擇執行方,衡善不得干預,也不承擔執行責任。」
「現在成了出口。」
林晚秋將方案發給三家機構,「它們不用違約,不用賠錢,只需把項目逐項公開招標。」
林鎮國看著林玄:「您早就看過這份合同?」
「剛看。」
「就看了兩頁?」
「廢話在後面。」
中午,三家公益機構共同宣布,依據公益優先條款,將二十一個醫療和教育項目轉入公開執行平台。
衡善仍是名義管理顧問,卻失去近四十億元項目資金的調配權限。
衡善董事會隨後收到銀行通知。
由於核心業務收入減少、監管調查未結,授信額度被下調。
三名獨立董事提出罷免杜衡舟,要求公司全面配合調查。
杜衡舟在辦公室坐到下午。
桌上擺著未喝完的咖啡,屏幕里是北海聯運恢復泊位的公告、三家機構的項目轉移通知,還有海潤文化董事會發來的追責函。
秘書站在門外:「杜總,董事會等您上線。」
「幾票?」
「罷免提案已有五票支持。」
「林氏聯繫過他們?」
「沒有。」
杜衡舟取下銀框眼鏡,用紙巾擦了兩遍:「那他們怕什麼?」
秘書看著桌上的授信通知:「怕留下。」
下午三點,衡善董事會通過罷免決議。
杜衡舟辭去全部職務,衡善撤回針對家門口基金的風險建議,公開全部關聯交易,接受專項審計。
林鎮國把消息讀給林玄聽:「林氏全程沒封它一家公司,沒搶它一個員工,更沒逼迫任何港口站隊。」
「可它的聯盟就這麼自己散了。」
林玄將銅箍套回竹竿:「帳算清,人自然會走。」
林小白拿著平板跑進院門:「太公,舊銅牌帳號更新了。」
帳號頭像已經換成白色,過往內容全部保留。
置頂位置只有一份道歉和一張後台服務合同,合同委託方並非衡善,而是一家名叫赫德蘭公益資產管理公司的海外機構。
林晚秋看到公司名稱,手裡的筆落在紙面:「它控制著十七個國家的公益倉庫和港口救援物資採購。」
「衡善只是亞洲代理。」
「資產規模多少?」林鎮國問。
「一千九百多億,管理的運輸節點有八十六個。」
林玄把修好的竹竿靠在牆邊:「它們會幹活嗎?」
林小白滑到合同末頁。
赫德蘭公司剛發來一封正式函件,不是威脅,也不是收購。
函件標題寫著:關於移交亞洲公益供應鏈管理權的緊急請求。
林玄抬手拿起紫砂壺,壺底壓住了請求函的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