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資可以,先把違約金付了。」
林妙妙拿起掉在紅毯上的話筒,對著音箱裡的投資人回了一句。
電話那邊的人沒料到她就在現場,停了兩秒才報出身份。
「林小姐,我是嘉衡資本周啟川。」
「青竹娛樂的資金狀況觸發我方風控條款,退出屬於合同權利。」
「你那部《照海》與青竹聯合開發,項目自然暫停。」
「《照海》的出品合同里,青竹只占百分之十五。」
林妙妙翻開蘇晴送來的電子文件。
「嘉衡承諾投資兩億四千萬,今天應付第二筆八千萬。」
「你因青竹欠藝人款項退出,卻要求整個劇組停工,依據是哪一條?」
「核心聯合出品方出現信譽危機,項目價值需要重估。」
周啟川在電話中敲了敲桌面。
「我勸你別把行業夥伴全得罪。賀嶸出了事,趙總也認了錯,到此為止對大家都有好處。」
「繼續追下去,資本會用腳投票。」
林晚秋接過話筒:「嘉衡昨晚還申請追加百分之十份額,今天清早撤資。」
「周總,你的腳投票挺忙。」
「林總,投資決策隨市場變化。」
「你們懂地產、航運、製造,不等於懂內容。」
「拍電影光有錢可不行,宣發、院線、平台一個都不能少。」
「所以你不投?」
「不投。」
「書面通知發來。」
周啟川笑了一聲:「你想拿通知索賠?嘉衡法務會處理。」
「沒有我們的發行保底,《照海》的預售評級會下調,其他出資方也會退出。」
「兩億四千萬隻是開頭,你們缺的是整條渠道。」
電話掛斷。
趙作峰靠在音箱邊,麻木的雙腿剛能站穩。
他聽見嘉衡撤資,反倒找回一點底氣。
「妙妙,不是我威脅你。內容行業講圈層,林家再有錢,也填不滿所有檔期。」
「你現在收手,我可以推動青竹結清一半尾款,另一半分六個月付。」
「你欠的錢,拿什麼跟我談比例?」
林妙妙將話筒放回支架,「先回公司開財務系統。」
「青竹帳戶沒有四千三百萬現金。」
「那就賣資產。」
「資產抵押給嘉衡了。」趙作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你以為周啟川為什麼敢撤?青竹辦公樓、版權庫、藝人合約收益權都在他手裡。」
「他要抽貸,公司今天就得停擺。」
「你把我逼倒,十二名藝人一分錢也拿不到。」
他沒有虛張聲勢。
林小白調出企業抵押公示,青竹娛樂三年前發行一筆七億元可轉債。
嘉衡資本通過兩層基金持有其中六成。
公司版權庫設有浮動抵押,觸發交叉違約後,嘉衡有權要求提前清償。
蘇晴看著屏幕:「周啟川撤資是早有計劃。」
「他就在等青竹出事,好趁機用債權拿走版權庫。」
林晚秋點開債券條款:「趙作峰拖欠藝人款項,賀嶸的名單把他暴露出來。」
「嘉衡順勢宣布項目風險,再壓低青竹估值。」
「等公司失去現金流,他們以債轉股接管。」
趙作峰抬起下巴:「青竹倒了,嘉衡也會接盤。」
「藝人合同照樣履行,你們改變不了結果。」
「他們接盤後會結尾款嗎?」林妙妙問。
「債務重組,總要有人讓步。」
「藝人讓,老闆不讓?」
趙作峰沒答。他的公關主管剛收到公司消息,三家合作銀行已要求補充擔保。
嘉衡也發出提前清償預告。
直播鏡頭還開著,青竹娛樂的股價在屏幕角落一路下探。
林鎮國從村內走出來。
他換了件唐裝,手裡沒有文件,只帶著九叔公。
九叔公抱著一台老式算盤,走到登記桌旁坐下,撥珠聲清脆密集。
「青竹總資產四十三億,帳面商譽十八億,版權庫評估九億七千萬。」
「其中能穩定產生現金流的只有三億一千萬。」
九叔公翻過一頁財報。
「七億可轉債,四億銀行貸款,供應商欠款兩億三千萬,藝人及員工應付款一億六千萬。」
「淨資產沒你們宣傳冊寫得厚。」
趙作峰盯著算盤:「公開財報誰都能算。」
「公開財報把三部無法開機的項目列作在制品,估值五億。」
「演員沒定,場地沒租,劇本版權還剩十一個月。」
九叔公撥回五顆算珠,「減掉。」
「項目會啟動。」
「錢呢?」
趙作峰轉頭看向自己的公關主管。對方低頭盯著手機,不敢接他的視線。
九叔公又撥一列:「辦公樓抵押,版權庫抵押,未來收益權抵押。」
「你現在能賣的只剩公司桌椅和趙老闆手裡百分之二十一股權。」
「按停牌前價格,值兩億八千萬。算上控制權溢價,三億五千萬封頂。」
「青竹是頭部公司!」
「頭部欠款也得還。」
一輛黑色轎車停到村口。嘉衡資本的法務總監下車,遞來正式撤資函與債權加速到期通知。
他沒有理會趙作峰,直接找林晚秋簽收。
「《照海》項目第二筆款項取消,嘉衡對青竹的四億二千萬債權今日啟動處置。」
「若林氏願意承接項目,可另行談發行合作。」
林晚秋接過兩份文件,分開擺在桌上:「你們要多少?」
法務總監扶了扶眼鏡:「《照海》發行保底六億,嘉衡可繼續提供渠道。」
「但林妙妙工作室需停止追查資源名單,並公開聲明酒店事件屬於賀嶸個人行為。」
「我問的是債權。」
「債權不出售。」
「剛才還說資本用腳投票,現在腳又站回來了?」
「生意歸生意。林氏缺渠道,嘉衡有渠道。」
林晚秋將撤資函交給林言庭:「通知項目公司,接受嘉衡退出。違約責任按合同執行。」
法務總監沒有急:「沒有發行保底,其他投資人會跟退。」
蘇晴的手機接連響起。
兩家聯合出品方發來觀望函,一家宣發公司暫停排期,連原定的攝影棚也要求重新確認保證金。
短短十分鐘,《照海》的資金缺口從八千萬擴到三億七千萬。
林妙妙咬住下唇,抬眼看向林玄。
林玄不知何時已走到院門內,腳上仍是那雙舊人字拖,手裡端著沒喝完的茶。
他隔著青石界線聽完報價,只問林鎮國:「公司買下來,欠的錢夠還嗎?」
「夠。」林鎮國答道,「青竹真實價值在版權和團隊。」
「去掉虛高商譽,全資收購加清償到期債務,預計十五億到十八億。」
「多久?」
「正常盡調三十天。」
「太慢。」林玄拿壺蓋撥開茶葉,「今天先還他們的錢。」
趙作峰向前跨了一步:「太公,青竹可不是菜市場的攤位,哪能您說買就買?」
「公司有六十多名股東,嘉衡握著債權,董事會也不會同意。」
林玄看了他一眼:「那你回去問。」
林晚秋已撥通青竹第二大股東電話。
對方昨夜就在村口,只是沒敢露面,聽到林氏願意收購,直接接受停牌前百分之十五溢價。
第三、第四大股東也在十分鐘內給出意向。
員工持股平台被拖欠工資兩個月,更要求林氏接管後補發薪酬。
嘉衡法務總監掏出手機聯繫周啟川。
「嘉衡持有可轉債的兩層基金,其中上層基金有五名有限合伙人。」
「三分鐘前,林氏資本收購四名合伙人的基金份額,合計占比百分之六十一。」
法務總監按號碼的手停在屏幕上:「基金份額不等於債權處置權。」
「管理人重大事項需合伙人表決。」林言庭翻到協議第三十二條。
「加速到期、債轉股、處置核心版權,均需三分之二表決權。你們差一點。」
「還差百分之五。」
林鎮國的手機亮起。他看完消息,向林玄欠了欠身。
「第五名合伙人同意轉讓。現在百分之七十四。」
法務總監把撤資函收回半寸。
林晚秋用兩根手指壓住紙角:「送達即生效,別往回拿。」
「嘉衡退出《照海》,林氏補足全部預算。」
「青竹的債,我們接;青竹欠的人,我們還。」
「你們想用封路換閉嘴,路也歸林家修。」
上午九點,青竹娛樂發布停牌公告。
十點,林氏資本向全體股東發出全面收購要約,報價十八億。
另設兩億元專項帳戶,用於清償藝人、員工與供應商欠款。
《照海》原三億七千萬資金缺口由林氏文娛專項基金一次補足,原班創作團隊合同保持不變。
趙作峰坐回摺疊椅,手裡還攥著那支沒電的話筒。
他想保住的公司落入收購程序,嘉衡籌劃數月的債轉股也被截走。
村口沒有掌聲,只有九叔公收起算盤時,木框合上的一聲輕響。
林玄轉身回院,林妙妙追上去:「太公,十八億買公司,您不再問兩句?」
「問什麼?」
「至少問它賺不賺錢。」
「你不是會唱?」林玄把紫砂壺塞進她手裡,「賺不回來,從你零花錢扣。」
林妙妙抱住茶壺,低頭看見壺底壓著一張剛送到的青竹娛樂股東名冊。
第一頁最上方,控股股東一欄的舊名字已被紅筆圈住,旁邊只寫了兩個字。
林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