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會川的人在九點零五分抵達村口。
他沒有親自出現，來的是傳媒聯盟秘書長許博文，身後跟著四名助理、兩名律師和一位白髮製片人。
許博文穿著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裝，手裡提著一隻木盒，盒蓋上沒有任何標誌。
阿祁攔在界線外：「登記。」
許博文笑著遞出名片：「我們約了太公。」
「幾點？」
「九點。」
「現在九點零五。」
「所以我們到了。」
阿祁看了看登記簿：「遲到五分鐘，排第十九。」
許博文的笑容收斂了。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知道。」
「那你還讓我們排第十九？」
「前面十八家比你們早。」
許博文把名片收回去：「這是馬會川先生給太公的禮物。」
「放登記台。」
「禮物不能直接轉交？」
「你要是認為它能替你插隊，就拿回去。」
木盒落到桌上。
阿祁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套紫砂茶具，壺身刻著一幅海岸圖，底部落著名家款識。
「登記物品，暫存。」
許博文轉身對身後的人說：「把這個交給林氏禮賓。」
「村里沒有禮賓部。」
「那交給誰？」
「林翠蘭。」
他身後的助理小聲說：「她是老人食堂負責人。」
阿祁把木盒合上：「也是村里管飯的人。」
隊伍里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許博文只好在登記簿上寫下姓名，坐到樹下。
九點半，林妙妙抱著劇本從村內經過。
她看見許博文，停下腳步。
「許秘書長，您來找太公？」
「林小姐，馬會先生希望和林氏建立長期合作。」
「他昨天還在行業群里說，項目要重新確認資源歸屬。」
許博文雙手搭在膝蓋上：「那是行業規範。」
「規範到誰身上？」
「所有公司。」
「包括林氏？」
「林氏也不能脫離行業生態。」
林妙妙翻了翻劇本：「那您坐這兒幹什麼？」
「等太公。」
「他不管資源。」
「可他是林氏的核心。」
「您比外面傳聞里更懂。」
「我只提醒一句。」林妙妙把劇本合上，「他老人家午睡的時候，誰都不能吵。」
許博文抬眼：「我們只是希望獲得一個正式溝通機會。」
「排隊就有機會。」
她說完抱著劇本走了。
十點十七分，林氏項目委員會開始收件。
排在前面的導演一個個進入臨時會議室，出來時，有的面帶輕鬆，有的抱著資料沉默離開。
委員會不當場承諾投資，只給出補件清單和審計時間。
許博文等得越來越久。
他打了三次電話，第二次接通後，馬會川只說了一句：「別鬧，今天必須把話送進去。」
許博文壓低聲音：「林氏收了件，但沒同意給您單獨安排會面。」
「他們在拖延時間。」
「他們確實在審項目，沒有拖延。」
「那你就找林玄。」
「我已經排到十九位。」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你告訴阿祁，我代表行業來談合作，不是來求見一位老人家的。」
許博文掛斷電話，走到登記台前。
「我們不排了。」
阿祁抬頭：「資料拿走。」
「請轉告林氏，盛曜聯盟不會接受任何形式的資源壟斷。」
「你剛才不是要談合作？」
許博文將木盒提起來：「合作需要平等。」
「所謂平等，就是你們能進，排隊的其他人也能進。」
「林氏手裡的場地、平台、資金和項目，已經足夠影響行業。」
「那你們還來做什麼？」
許博文的手腕收緊，木盒邊角壓在掌心。
「提醒你們，不能把所有資源關在林家圍里。」
阿祁把登記簿推向他：「提醒完了，回去吧。」
許博文站在原地，沒有動。
午飯時，林翠蘭把餐車推到樹下。
她今天準備的是海鮮粥、滷蛋和一小碟鹹菜。
排隊的人聞到香味，紛紛起身。
許博文沒有拿碗。
林翠蘭將勺子遞到他面前：「不吃？」
「謝謝，我不餓。」
「早上到現在沒吃，你肚子替你說了。」
「我們是來談正事的。」
「吃飯也是正事。」
許博文看向院內：「太公還沒起？」
「剛才翻了個身。」
「他知道我們在等？」
「誰知道呢。」
她盛了一碗粥，遞給旁邊的年輕助理。
助理看了看許博文，低頭接過。
熱氣帶著蝦皮和薑絲的味道，順著風飄到隊伍里。
四名助理很快都端了碗，只有兩名律師還站著。
一點整，臨時會議室的門打開。
林晚秋拿著一份名單走出來：「今天只接收項目材料，不安排私人會面。」
「需要溝通的，把問題寫進申請。」
許博文上前：「馬會先生希望親自向林家說明，盛曜並無敵意。」
「他若真無敵意，昨天就不會要求合作方重新確認資源歸屬。」
「那是聯盟內部討論。」
「內部討論發到了三百七十家公司郵箱。」
「盛曜只是希望行業穩定。」
「穩定不等於讓別人閉嘴。」
林晚秋遞出一張回執：「貴聯盟的合作倡議已經收件，處理時間七個工作日。」
「七天太久。」
「你們等了四個小時，還差七天嗎？」
許博文接過回執，紙張邊緣擦過他的指腹。
他忽然換了語氣：「林總，馬會先生手裡有《照海》的海外發行渠道。」
「只要盛曜不點頭，林妙妙的片子很難進入北美和東南亞市場。」
林晚秋看了他兩秒：「所以，這才是你們來的目的。」
「我們只希望林氏承認盛曜的行業地位。」
「地位要靠實力，卡項目可證明不了什麼。」
「那就請林家給個答覆。」
「已經給了。」
「什麼答覆？」
林晚秋朝村內指了指：「材料收件，合作審查，按合同辦。」
許博文的腮邊肌肉跳了一下。
下午三點，他終於忍不住撥通馬會川的電話，打開免提。
「馬會先生，太公還在睡午覺。」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聲：「三點了還睡？」
「林家說等天黑。」
「那就等到天黑。」
許博文看著樹下排隊的人，又看了一眼那隻被林翠蘭暫存的紫砂茶具盒。
「馬會先生，我們帶來的禮物……」
「別動。」
「可林氏沒有收。」
「他們不收，你就放著。」
「要是壞了？」
電話那頭停了片刻：「那套茶具是贗品。」
許博文抬起頭。
「什麼？」
「從古玩市場買的，底款是後刻的。」
「送出去只是做個姿態，別真讓林玄看見。」
桌旁的阿祁正在登記，抬眼看向他。
許博文按掉免提，卻已經晚了。
院內傳來林玄的問話：「誰送贗品？」
許博文握著手機，指尖懸在屏幕上。
竹椅被人推開，林玄穿著白背心走到門廊。
他沒有走出界線，只隔著十幾米看向那隻木盒。
「打開。」
林翠蘭揭開盒蓋，把茶壺捧到燈下。
林玄只看了一眼。
「壺是新泥，款是舊字，盒子倒是真的。」
許博文把木盒收回懷裡：「這只是份禮節，沒有交易的意思。」
「那就別拿假東西占地方。」
林玄轉身往回走。
許博文趕忙開口：「太公，馬會先生想問，林氏是否願意和盛曜共同制定行業規則？」
林玄停在門廊邊，手指搭上竹椅靠背。
「規則已經掛村口。」
「聯盟行事，總不能只聽林家一家的。」
「所以才讓你們排隊。」
許博文還想說話，林玄已經坐下，重新拿起蒲扇蓋住臉。
林翠蘭把木盒推回界線外：「帶走。太公要睡午覺。」
太陽已經偏過屋檐，許博文看著手裡的贗品茶壺，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馬會川發來一條新消息。
今晚八點，啟動聯盟停播方案。先拿《照海》開刀。
許博文抬頭，剛要撥號，林言庭從他身後經過，將一份文件放到登記台上。
「這是給馬會先生的。」
許博文翻開第一頁，看到標題後，手指停在紙面。
《盛曜聯盟項目合規核查告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