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圍村口一早多了六輛商務車,沒人敢堵路,全都貼著青石界線停成一排。
阿水拉開糖水鋪捲簾門時,幾個外國人已經坐在塑料凳上看文件。
海德光學、維克真空、諾森控制,三家公司都參與過此前的供應限制。
如今各帶著團隊前來,此行對外宣稱是進行供應關係重建溝通,避開了「談判」二字。
林彪騎著巡邏車經過,降下車窗問:「有預約嗎?」
海德代表遞出電子回執:「上午九點,與林氏採購委員會會面。」
「會議地點在二十八號樓,車停地下停車場。」
「村口不能接待商務團隊。」
「我們希望先拜訪林氏最高決策者。」
林彪抬手指了指路牌。
「太公不負責採購。」
「你們賣零件找採購,買材料找銷售,求神拜佛出門右轉兩公里。」
阿水在鋪子裡沒忍住笑出聲。
海德代表聽懂翻譯後,收回遞出的禮盒,帶隊前往商務區。
後面兩家公司也不敢留,車輛依次駛入地下停車場。
九點整,採購委員會準時開會。
林晚秋沒有出席,林鎮國也沒露面,負責接待的是許誠、秦川廠銷售主管和林氏法務團隊。
會議桌上擺著三份舊合同,每一處違約條款都貼著標籤。
海德代表主動提出支付全部違約金,並恢復光學組件供應。
他還帶來一份新合作方案,願意給林氏比原價格低百分之十五的長期採購價。
許誠翻過報價頁:「交貨保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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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總部提供最高等級履約承諾。」
「你們上次也有總部承諾。」
代表將雙手放在桌上:「我們可以增加賠償上限。」
「賠償不能替代生產。」
許誠把林氏的新供應結構推到對方面前。
「同類組件已有兩家通過驗證,一家進入小批量。」
「林氏沒有恢復獨家採購的需求。」
海德代表準備的價格優勢當場失效。
他來之前仍認為林氏自產設備只是應急成果,核心光學組件終究要回到原供應鏈。
擺在桌上的驗證記錄卻證明,兩家國內企業已經填上位置。
性能不及海德頂級產品,勝在交付穩定、技術接口開放。
他翻到採購占比頁,眉間壓出兩道紋:「林氏願意保留多少份額?」
「通過審查後,最多百分之十。」許誠回答,「按季度競價,不設保底。」
海德從獨家核心供應商跌成普通備選,降價也換不回原位置。
更棘手的是,它仍需要秦川反射膜。
採購和銷售兩件事被林氏分開處理,海德不能拿恢復供貨當籌碼換取材料優先權。
隔壁會議室里,維克真空的處境更差。
它在斷供前扣住林氏已經付款的七套控制器,貨物至今還在海外倉庫。
如今國內替代品進入量產,維克不僅丟掉林氏訂單,還發現原有客戶開始詢問新型真空泵。
維克代表打開箱子,裡面放著完整控制器和備件。
「我們可以無償交付這一批貨,並提供三年維護。」
林言庭將箱子推回桌面中央。
「貨物所有權本就歸林氏。你們交付是履行義務,算不上無償。」
「維護費用可以免除。」
「違約造成的試驗延期損失,按仲裁程序計算。」
代表抬手鬆開領帶:「林律師,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
「合同就是解決問題的工具。」
維克原本希望用補發設備換取撤回索賠,談了半小時才發現林氏沒有討價還價的意思。
舊帳按舊合同處理,新合作按新標準審查,兩者不能互相抵消。
它們最擅長的捆綁談判,被拆成兩條沒有交叉的線。
諾森控制則換了一套打法。
它沒有急著恢復軟體授權,而是提出開放部分工業資料庫,換取林氏誤差補償算法的聯合研究資格。
技術團隊還帶來一份長達一百四十頁的合作建議,試圖證明雙方結合能降低整機成本。
林小白被請來參加技術部分。
他翻了十幾頁,把文件推回去。
「你們開放的是五年前資料庫,最新版本仍然鎖著。」
「我們交出的卻是現用算法,這買賣連村口賣菜的都不做。」
諾森技術副總解釋。
「資料庫需要分階段開放,雙方建立信任後可以升級權限。」
「那算法也分階段。」
林小白在空白紙上畫了個方框。
「第一階段,我們告訴你算法能跑。」
「第二階段,告訴你跑得不錯。」
「建立信任後,再告訴你在哪台電腦跑。」
翻譯說完,諾森團隊沒人接話。
林小白把筆帽扣回去。
「別把試用裝換正裝。」
「想採購控制系統服務,按報價走;想聯合研發,先拿對等技術。」
三場會議都沒有撕破臉,也沒有誰真的跪在地上。
可這些企業過去坐在供應鏈上游,一封審查通知就能讓客戶停工。
如今它們親自趕到林家圍,爭的只是一張備選供應商資格和幾個月後的材料排期。
地位變化比任何羞辱都直白。
中午,林翠蘭給會議樓送來工作餐。
她推著餐車經過休息區,看見十幾名海外代表還在等內部回復,便問許誠。
「這些人吃不吃?」
「原計劃沒報他們的餐。」
「來者都是客,給他們添飯。」
「談不成生意也不能餓在林家的樓里。」
餐盒很快送到休息區,蘿蔔牛腩、清炒菜心、米飯和一小碗湯,標準與林氏員工完全相同。
海德代表看著餐盒上的「林氏員工食堂」字樣,神情有些說不出的彆扭。
他們當年討論斷供時,把林氏視為可以用設備許可壓住的新買家。
如今想進入秦川供應隊列,還得坐在對方會議樓里等審查。
阿水下午在村口掛出新牌子:「今日糖水售罄。」
幾名財經記者卻沒走,隔著道路拍商務車。
海外企業集體到訪的消息已經傳開,市場傳言越滾越離譜。
有人說海德準備把光學部門賣給林氏,也有人說林家圍會對斷供企業展開全面清算。
林晚秋讓公關部門只發一則簡短說明。
「林氏與多家企業開展正常供應鏈溝通,所有合作依合同、技術和合規標準審核。」
沒有勝利宣言,沒有嘲諷,更沒有透露客戶名單。
但這句平淡無奇的說明,卻在資本市場掀起滔天巨浪。字裡行間,信號再明確不過:來的是「多家」,而審核權,在林氏。
當天下午,秦川廠收到的海外詢價增加到一百三十七份。
生產部門沒有接受加價插隊,所有訂單先查最終用途,再按長期合作、聯合研發投入和交付時間排序。
兩家曾參與斷供的企業提出三倍報價,系統仍把它們排在五十名以後。
九叔公查看訂單時,把三倍報價標成黃色。
「高價急單最容易打亂生產。」
「新線剛裝好,不准為了多掙一筆壓縮維護時間。」
銷售主管有些捨不得:「這一單利潤能頂普通訂單五單。」
「今天為五單利潤插隊,明天所有客戶都學會加價擠位置。」
九叔公撥動算盤。
「規矩一旦能買,排期表就是廢紙。」
另一邊,國內合作企業開始收到海外巨頭的挖人郵件。
對方給磁懸浮運動台團隊開出四倍薪酬,給秦川膜層工程師承諾海外實驗室職位,還試圖直接購買一家真空泵企業的控股權。
林氏沒有限制員工離職,也沒要求合作方拒絕收購。
林鎮國只批准了一項人才共同保障計劃。
提高核心技術人員薪酬,建立長期研發分成,允許工程師持有項目收益權。
合作企業若接受海外投資,須按合同保護聯合數據,不能轉讓林氏持有的專利份額。
陶正明看完方案,問老周工:「四倍薪酬,你動不動心?」
老周工把新線良率表貼到牆上。
「年輕二十歲會動。現在我想看這條線跑到九成良率。」
「再說了,他們當年要拆廠的時候,也沒問我去哪兒。」
有人選擇留下,也有人遞交辭呈。
林氏沒有把離開者寫進黑名單,只按權限制度收回帳戶,完成成果交接。
一個月後,三名跳槽工程師按合同前往海外,另有四十七名製造領域研究人員從外地進入林氏科技園。
人才爭奪沒有讓科技園停下。
第三台曝光平台進入裝配,秦川兩條膜層線完成試生產,國內首批聯合驗證客戶拿到合格樣片。
斷供企業原本想截斷林氏一條研發路線,結果那條路線變成設備、材料、軟體和人才共同生長的產業網。
傍晚,三家海外企業的會議先後結束。
海德取得百分之十的備選供應商申請資格,還需通過六個月驗證。
維克補發貨物並進入仲裁。
諾森留下聯合研究申請,卻沒拿到任何算法接口。
他們走出二十八號樓時,林玄正騎著舊電動車從旁邊經過,車筐里裝著兩盆新買的薄荷。
海德代表認出他,向前走了兩步,想把準備好的正式拜訪函遞過去。
福伯抬手擋住:「商務文件交集團辦公室。」
「我們只希望林先生看一眼。」
林玄捏住剎車,拖鞋落在地面。
他朝那封厚厚的拜訪函看了看,又看向等在路邊的幾支團隊。
「以前賣不賣,你們說了算。」
「現在買不買,照合同來。」
說完,他擰動車把,舊電動車載著兩盆薄荷穿過村口。
海德代表手裡的信還沒收回,身後秘書的手機響起,屏幕上跳出總部緊急通知。
秦川廠剛更新下一季度產能表,海德所需的反射膜交付日期被排到了明年四月。
秘書把手機遞過去,頁面底部還有一個紅色按鈕:「申請加急覆核。」
海德代表抬起手指,按了下去。
系統彈出新的材料補充欄,第一項寫著:「請說明貴司此前中止供應的具體理由,並提交整改證明。」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