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把空碗扣上瀝水架,水珠順著碗沿落進不鏽鋼水槽。
身後剛才還在收桌的人動作一頓。
林鎮國手裡端著三隻盤子,集團秘書抱著一摞湯碗,兩人都看見了那隻洗淨的碗。
「小叔公,您放著就行。」
林鎮國把盤子遞給秘書,伸手便要取碗。
「哪有讓您親自洗碗的道理。」
「一個碗也能把我累壞?」
林玄甩掉手上的水,腳下的人字拖踩過防滑墊。
「飯是一起吃的,活也一起干。別圍著我,擋路。」
他說完便出了後廚,留下林鎮國的手還伸著,停在半空。
林翠蘭從蒸箱旁探出頭,用鍋鏟敲了敲台面。
「聽見沒有?別在這裡演孝子賢孫。」
「鎮國去搬桌,秘書洗盤子,小白把溫控設備拆下來,誰幹完誰回去。」
林小白懷裡還抱著那包用來壓畫的泡麵,聞言把泡麵塞進林鎮國懷裡。
「鎮國爺爺,替我看兩分鐘。」
「這個屬於太公重點管制物資,不能丟。」
「你少貧。」
林鎮國把泡麵放上貨架,捲起唐裝袖口。
「一包三塊五的面,被你們管得比集團公章還嚴。」
後廚很快傳來碗碟碰水的響動。
安保組將摺疊桌搬進庫房,法務組按編號歸還臨時設備。
幾個在前院跑了一上午的孩子拿著抹布擦椅子,誰也沒去碰分裝好的菜。
那些飯盒上都貼著值班人員和村內老人的姓名。
許誠拿著平板站在門邊,手指停在一份表格上。
「翠蘭姑,晚上七點還有宗族事務會。」
「論功登記表要在六點前提交,系統里已經有三千多條記錄。」
「這麼多人填?」林翠蘭將洗好的湯勺裝進消毒櫃,「今天吃飯的才幾百號。」
「同一件事,被不同的人報了好幾遍。」
許誠把頁面放大。
「安保組報法務組,法務組報數據組,數據組又報後勤。」
「沒有一個組把自己排在前面。」
林言庭擦淨眼鏡,從側門走進來。
他接過平板翻了幾頁,頁面上滿是密密麻麻的交叉推薦:門崗發現禮品證書編號異常,阿傑寫的是設備組提供核驗工具;設備組寫的是門崗執行細緻;廚房拒收鮑魚,採購員把功勞記給九叔公的帳目制度;九叔公則寫了林翠蘭守住後廚入口。
「這張表不能照常用。」
林言庭把平板還回去。
「如果按推薦次數排名,負責協調的人會占便宜,真正幹活的人反倒排在後面。」
許誠點開後台:「集團的人力顧問給了一個評分模型。」
「工時、風險、直接貢獻、間接貢獻各有權重,能算出排名。」
九叔公從角落抬起頭。
他剛核完宴席尾款,算盤珠停在掌下。
「誰給的模型?」
「集團薪酬中心。」
「讓他帶回去。」
九叔公合上帳本。
「公司算績效可以,宗族記功不能把人切成幾欄數字。」
「同一個門崗,沒有後廚送飯,值班的人撐不到換班。」
「沒有數據組查證書,阿傑拿到編號也看不出問題。」
「你給誰算六分,給誰算八分?」
一名薪酬顧問正站在走廊等候,聽見這話,抱著電腦走了進來。
他沒有爭辯,只把模型投到牆上的屏幕。
「九叔公,這套辦法不是為了分人情,是為了減少爭議。」
「資產獎勵牽涉金額,如果沒有統一依據,外界會質疑林氏憑親疏發放。」
「外界質疑什麼,是外界的事。」
林泰拄著拐杖從前院進門,鞋底帶著清洗地面時濺上的水。
「可我們也不能關起門來只講親情。該留的記錄,一張都不能少。」
顧問將頁面向下滑。
「我的建議是建立個人積分。」
「貢獻越高,獎勵越多,長期累積還能進入晉升體系。」
前院搬桌子的年輕人陸續停下手。
阿傑站在門口,工作手套磨開了一條口子,他把手往褲縫邊藏了藏。
「要是按個人算,我那條發現記錄刪掉吧。」
「證書是小白哥的系統提示過風險,我只核對了一遍。」
林小白蹲在溫控箱旁拔線,頭也不抬。
「系統是設備,不會自己走到車邊。你的記錄不能刪。」
「那我只占一成。」阿傑又說,「剩下的給夜班組。」
另一名安保把摺疊桌靠上牆。
「夜班組也沒幹什麼,就是照流程查驗。」
「真要算,流程是言庭哥定的。」
「流程從三年前就在修。」
林言庭把鏡布疊好。
「起草人有七個,測試人員二十六個,不歸我一個人。」
話題沒有變成爭功,反倒成了一場推功。
廚房的人說採購辛苦,採購說船隊調撥及時;秘書說林鎮國親自搬桌,林鎮國讓他把這行刪掉;幾個孩子連擦椅子都不肯登記,理由是吃了兩碗海鮮羹,早已抵掉工錢。
薪酬顧問看著自己那張精細到小數點後的評分表,手指從觸控板上移開。
他在集團做過十幾年考核,見過為半分績效鬧到仲裁的部門,也見過項目成功後幾十個人搶署名。
眼前這份表卻越填越長,每個人都在證明別人比自己有功。
林玄從外面轉回來,手裡多了半塊西瓜。
他站在屏幕前看了一會兒,又低頭咬了一口。
「算清楚了嗎?」
「算不清。」
九叔公把貢獻表遞過去。
「都往別人身上寫,三千六百七十二條推薦,沒有幾個人報自己。」
「那很好嘛。」
林玄接過表格,在阿傑那一頁停了兩秒。
「知道別人幹了什麼,說明沒白長眼睛。」
薪酬顧問往旁邊讓了半步。
「太公,獎勵還是要有依據。若不排名,很難確定標準。」
林玄吐掉西瓜籽,用手背抹去唇邊的汁。
「誰讓你們排人了?」
顧問把電腦轉向他:「不排名,怎麼論功?」
「把事排出來。」
林玄將平板放到桌上。
「一件事從頭到尾,誰碰過,誰補過,誰擔責,全記。」
「該獎的按事獎,別拿人互相踩著比高低。」
九-叔公撥開算盤珠,發出一串清脆聲響。
「按責任鏈記功,不設個人名次。」
「前端發現、技術覆核、現場處置、後勤保障都列入同一項目,獎勵內部再按實際承擔分配。」
「這樣能審計。」
林言庭走到屏幕邊,刪掉個人積分欄。
「還能防止某個人把團隊成果拿走。」
薪酬顧問盯著改後的頁面,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
「集團項目也能用。很多部門爭績效,根子就在個人名次壓過項目結果。」
林玄把西瓜皮丟進廚餘桶。
「你們自己改,我要睡午覺。」
他才走出兩步,阿傑從門邊追出半個身位。
「太公,那發現證書編號的事,還記我嗎?」
「你看見了,為什麼不記?」
林玄沒有回頭。
「怕獎勵,就多值兩班。」
阿傑把磨破的手套摘下來,塞進後腰。
他想笑,又怕聲音太大,只得低頭搬起兩張摺疊桌,腳步比進門時快了不少。
事務會沒有等到晚上七點,前院收拾完便提前開了。
原本用來擺菜的八張圓桌拼成一圈,屏幕掛在宗祠側牆,貢獻記錄按項目一項項展開。
從公共設施協調,到周氏風險處置,從禮品查驗,到家宴保障,每一條都能追到人、單據和時間。
林晚秋把手機扣在桌上。
「集團有七十六名員工申請不領專項獎金。」
「他們認為拿了工資,不該再占宗族獎勵。」
「工資是崗位報酬,獎勵是額外貢獻,兩本帳。」
九叔公把名單推回去。
「不領也得記。願意捐去助學、養老,等領完再捐,不能在帳上省掉。」
門崗組長舉手,手腕上還有被禮箱勒出的紅印。
「我們有個提議。」
「夜班組六個人想把獎勵合在一起,給阿傑母親換一套離醫院近的住處。」
「她每周做透析,阿傑換班後騎車接送,來回要兩個小時。」
阿傑從椅子上站起。
「不用。我媽現在住得好,醫院也有接駁車。」
「你坐下。」
組長按住他的肩膀。
「我們沒替你要,是我們自己的獎勵,愛怎麼用怎麼用。」
另一邊的法務助理敲了敲桌面。
「要是合併獎勵,算我們一份。」
「那份假意向書是阿傑從封條位置看出不對,我們省了不少取證時間。」
廚房幫工也舉起手:「食堂能出一份。」
「你們別添亂。」
阿傑把椅子往後一推,椅腳在石板上磨出刺耳聲。
「我查個編號,怎麼還查出一套房來了?」
圓桌邊傳出笑聲。
阿傑耳朵發紅,伸手去扶椅子,結果幾隻手同時按住椅背,誰也不讓他跑。
林玄坐在廊下吃剩下的半塊西瓜,聽到這裡才抬起下巴。
「房子宗族出,別拿個人獎勵湊。」
前院的笑聲收住。
九叔公從帳本後抬起眼。
「小叔,宗族名下的人才公寓有空置房源,但用途登記是引進人才和內部保障,轉成獎勵要過資產委員會。」
「那就過。」
「還要評估、繳稅、確認產權限制。」
林言庭翻開工作記錄。
「手續最快也要幾天。」
林玄將西瓜皮折了一下,投入三米外的垃圾桶。
「幾天就幾天。房子又不會長腿。」
林晚秋打開資產清單。
「東九棟有十二套未分配住房,面積從八十九到一百四十平方米不等。」
「原計劃作為海外技術人員過渡住房,北陸公司的專家改住園區宿舍後,一直空著。」
林鎮國看完地址,抬手在桌上點了兩下。
「位置合適,離醫院十五分鐘,離林家圍二十分鐘。」
「拿出幾套,按貢獻項目做專項獎勵,稅費按規定入帳。」
九叔公沒有馬上同意。
他取來資產原始憑證,一頁頁核對,前院的人也沒人催。
算盤撥了十來分鐘,他才將其中一個數字圈起。
「房子能發,不能亂發。」
「明早完成評估,受獎人必須本人確認,禁止代持,禁止拿獎勵變相做利益交換。」
阿傑剛要開口,門崗組長又按住他。
「你今晚少說兩句,當值班任務。」
「我不同意也得領?」
林泰拿拐杖點了點地面。
「太公賞的東西,可以辭,但辭之前先把你母親接來問。」
「你一個人替她做什麼主?」
阿傑抓起桌上的紙杯,一口喝光,杯沿被他捏出兩道摺痕。
他沒有再提拒絕,只把杯子放回桌面,低聲問了一句:
「能選小點的嗎?」
「能。」
九叔公在空置房源後寫下批註。
「省下的面積不給你折現。」
那場事務會從午後開到燈籠亮起,無人提前離席。
後廚送來骨湯麵,眾人端著碗繼續核項目,孩子們趴在側桌給推薦記錄貼標籤,老人拿著花名冊糾正姓名里的錯字。
林玄早已回到竹椅上。
他睡醒一覺,院裡那塊屏幕還亮著,三千多條推薦被重新編成一百八十六條責任鏈,每一條線都連著不同的人。
他看了兩眼,拿蒲扇蓋住臉。
屏幕右下角,東九棟十二套住房的專項處置申請由灰轉綠,九叔公把第一串鑰匙壓在帳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