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哨?」
張德才眼睛亮了,聲音也壓抑不住的提高了幾分。
他早就聽孫有勝那個老兵油子吹噓過,跟著頭兒怎麼摸過城牆下的哨卡,怎麼摸進鬼子野戰醫院,怎麼一刀一個捅了鬼子醫生。
每次聽那老油條吹牛,他都饞的牙痒痒,這次終於輪到他了!
「摸哪裡?我們都要去嗎?人少些合適吧?是不是不用帶槍,只帶刺刀就行了?」
張德才壓著嗓子,口中連珠炮似的說著,興奮的兩隻手絞在一起,互相搓著。
陳歸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激動什麼?」
「沒有,沒有!」
張德才搖著腦袋矢口否認。
「行了,去安排準備走。」
陳歸沒再理他,從懷裡掏出那塊懷表,湊到眼皮跟前,借著微弱的夜光,現在還不到十一點,時間還早著呢。
「早點動身。」
他合上表蓋
「今晚還得回茅山,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回去!」
「我們不去蕪湖了?」
張德才剛剛邁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有些疑惑,明明說好炸了這裡還要去蕪湖那個機場的。
「不了,收拾了這裡就回!」
「好嘞!」
張德才聽到不去蕪湖了,興奮的應了聲,轉身去召集人。
很快,一行人便提著步槍在黑暗中前行。
陳歸走在最前面帶路,走了好一會,他停下腳步,蹲了下來。
張德才湊了上來,有了前不久陳歸訓他的經驗,這次他提前低聲呼喊著。
「頭兒…頭兒。」
陳歸回頭瞪著他。
「叫魂呢!小點聲,鬼子就在前面不遠處了!」
張德才突然覺得自己好委屈,這怎麼提前出聲也不對,不出聲也不對。
等湊到陳歸跟前,才發現腳底下全是凸起的土包,高低錯落。
正好剛才走的有些腿酸,他順手抄起腳邊一塊扁平的木板,往屁股底下一墊,舒舒服服的坐了上去。
「你怎麼什麼也往屁股底下塞?」
張德才身子一僵,終於確定了頭兒這是對他有意見了,坐都不能坐了!
「那是別人的碑!」
「嗯?」
張德才愣了愣,低頭把屁股底下那塊木板抽出來,湊到眼前。
夜太黑,他瞪著眼睛看了許久,才模模糊糊辨出一排陰刻的字跡,某某之墓,民國十八年立。
他絲毫沒有害怕,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漢子,哪能怕這個,心中反倒有種欣喜。
頭兒對他沒意見,他確實坐了別人的碑。
「老哥,多有得罪啊!」
說著把木碑輕手輕腳的放到一旁,爬到陳歸面前的墳包上,臉上又重新掛起了笑容。
「頭兒,小鬼子就在前面?」
「嗯,就在前面那窪地里。」
陳歸壓著聲音,抬手指了指一棵樹的黑影。
「那棵樹下靠著一個小鬼子,還有一個在另外的地方現在看不到,剩下的都在睡覺。」
張德才瞪大眼,只能看到一棵樹的黑影,卻看不到樹下有人的樣子,他沒有絲毫懷疑這話的真假,只是有些擔憂。
「都在黑暗中,有個風吹草動的容易察覺,小鬼子摳搜的也不說點盞燈。」
「他們這是隱蔽高炮位,怕暴露陣地,晚上不會開燈的。」
「那咱們就這麼摸過去?」
陳歸陷入了沉思。
這黑天瞎火的,只要有一點動靜,小鬼子就能聽到,想要悄悄摸到跟前殺掉他們明顯不現實。
可到不了跟前又該怎麼做呢,難道用弩?可現在也沒有啊!
「要不…要不我們把兩人引出來?」
張德才突然想起一個主意。
「派一個兄弟去遠處弄出點動靜,我們在半路提前等著,等他們過來再動手?」
陳歸在心中迅速推演了一下,完全可行。
「行,就按這個來!」
「那我去安排。」
張德才說了句後轉身貓著腰去了,不多久,帶著一名身材瘦小的士兵走了過來。
那瘦小士兵貓著腰摸到陳歸跟前,壓著嗓子叫了聲。
「頭兒。」
陳歸嗯了一聲,抬眼看著他。
「知道怎麼做嗎?」
士兵沒廢話,利索的解開穿著的鬼子軍衣,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襯衣。
他揚起下巴朝四周密密麻麻的墳包點了點:「頭兒,這不就是墳地麼,我穿白衣服出去晃悠,引那倆小鬼子過來。」
陳歸咂吧幾下嘴,這法子聽著邪性,可眼下確實是最好的辦法了。
想了想,又低聲叮囑了一句:「把衣服脫下來,掛棍子上搖,別傻愣愣地杵在那兒,小心鬼子開槍,離遠些。」
「是!」
士兵麻利地脫下襯衣,摟在懷中,又不知從哪裡尋摸來一根枯樹枝上,提溜在手中。
三人貓著腰,繞了一個大圈,摸到那處窪地側後方。
陳歸和張德才埋伏在一叢枯死的灌木後,那名瘦小士兵則躲在一座塌了半邊的墳包後,用木棍頂著那件白襯衣,輕輕晃動著。
窪地邊緣,兩個鬼子哨兵正縮著脖子挨凍。
一個倚著那棵樹,槍靠在肩上,頭一點一點,另一個坐在土包後,把步槍橫在膝頭,抱著胳膊打盹。
沒有燈光,兩個小鬼子也在敷衍。
忽然,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順著風飄過來,兩人同時抬起了頭。
「什麼聲音?」
靠樹的日軍揉了揉眼,朝黑暗裡張望。
另一人也清醒了,眯著眼望去,不遠處,似乎有個模糊的白影在墳包間晃動。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握緊了槍,這兩雙手沾滿了鮮血的劊子手,不是怕鬼,而是怕有敵人潛伏進來。
「去看看?」
「走。」
一人端起步槍,另一人擰亮手電筒,卻用掌心捂著燈頭,只漏出一道細微的光線。
兩人壓著步子,一前一後,慢慢朝白影摸去。
越走越近。
那白影在夜色中愈發清晰,時而鋪在地上,時而立了起來,晃晃悠悠的。
「應該是風吹起來的衣服。」
端槍的小鬼子嘀咕了一句,語氣已經鬆了大半。
拿手電的小鬼子,側著頭感應了下風聲,卻皺了皺眉,腳步遲疑了。
「可風不大啊!」
「那…那我去叫隊長?」
「八嘎!」
拿手電筒的小鬼子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就為一件衣服叫醒隊長,你想挨耳光嗎?」
兩人又往前蹭了幾步,離那白影只剩不到十米時,那白影忽然不動了,軟塌塌的趴在地上。
拿手電的小鬼子忽然鬆開捂著光線的手,一道亮光打在了白影上。
一件粗布白襯衣,掛在枯樹枝上,被夜風一吹,又輕輕的揚了起。
「媽的,真是衣服。」
端槍的小鬼子低聲罵了一聲,徹底鬆懈了下來,走上前還用刺刀挑了挑那衣服,確認底下沒人。
「走了走了,就一件破衣服。」
他朝同伴甩了甩頭,收起步槍背在肩上,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