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歸看著帳內的兩排軍官,知道跟他們商量不出什麼結果了,這些人里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城內日軍的部署了。
索性也不廢話,轉過身,直接指著金陵城防圖,開始布置。
「聽令!146師,明日拂曉前集結於光華門外,等我炮擊打開缺口,即刻發起進攻。
147師,同步集結於太平門外,同樣等我炮擊後開始攻城。」
隨後,手指在地圖上光華門的位置又移向中山門。
「游擊縱隊第一、二、三連,外加裝甲小隊,主攻中山門。
待146師、147師吸引日軍主力後,裝甲車打頭,步兵跟進,直插城中心的小鬼子華中指揮部。
癱瘓其指揮,再回身合圍,與146、147師共同清剿城東南的殘敵。」
隨後,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陳國棟與劉兆和,又在自己嫡系下屬臉上一一看了過去。
所有人下意識的挺直腰板,神情嚴肅。
「此次進攻,只有一個字,那就是快!」
陳歸伸出右手緩緩握緊,捏成拳頭。
「打掉指揮部,回身封死城東南方向的敵人,把它們壓縮在城北一隅,全部消滅掉!」
他頓了頓,想起城內剩餘的小鬼子,心中有些遺憾。
城內有小鬼子第9師團一部、第3師團殘部、憲兵隊,警備隊加起來足有八千多人。
游擊縱隊到現在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千五百人,就算加上兩個川軍師,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將所有小鬼子消滅掉。
那可是打巷戰啊,想把他們全殲在城裡,就是痴人說夢。
「至於城內其他的小鬼子。」
陳歸的聲音裡帶著些許的不甘
「那就放他們一部分從西門出逃吧。」
「等徹底拿下金陵之後,再集中全部兵力,吃掉從鎮江方向來的援軍。
所以,此戰必須要快,否則腹背受敵,誰都走不了。」
「明白了嗎?」
「是!」
帳內眾人齊聲應道。
「行了,去布置吧。」
陳歸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離開。
所有人紛紛轉身離去。
宋致聯走在最後,腳步停頓了一下,側頭看了陳歸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又沒說,掀開簾準備走。
「致聯,等等。」
宋致聯腳步一滯,嘴角難以抑制地揚了起來,直屬連憋了一整天,終於要有任務了。
他轉身,立正:
「頭兒,咋啦?」
陳歸沒看到他的小表情,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金陵向鎮江方向重重一划,那裡是一鐵路。
「你帶直屬連,現在出發。先把滬寧鐵路鎮江至南京段炸斷,橋樑、路基,能炸多少炸多少。
然後去找張德才和他要兩個炮兵班,帶上兩門九二步兵炮,沿鐵路南側山地設伏。」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宋致聯:
「我不要你殲滅敵人,我要你拖。拖住從鎮江來的小鬼子援軍,至少一天時間。明天我們拿下金陵,後天就能騰出手來,回頭吃掉他們。」
「是!」
宋致聯沒有半點猶豫,嘴角依舊帶著笑容,抬手敬禮,轉身就走。
「致聯!」
陳歸沉默了片刻,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這次從鎮江出發了小鬼子人多,將近兩個聯隊。多帶些炸藥,把帶來的地雷全帶上,不要硬拼,沿途遲滯即可,明白嗎?」
宋致聯眨了眨眼,很快明白了陳歸的擔心,這個黃埔畢業,一貫沉默不語的漢子,神色也鄭重了起來。
「頭兒,放心吧,直屬連的弟兄們,命硬著呢!就憑小鬼子,他們啃不動!」
他放下抬著帳簾的手,轉過身又端端正正敬了個軍禮,隨後掀開帳簾,消失在夜色中
陳歸望著那晃動的帳簾,微微有些愣神。他閉上眼,腦海中全息地圖劃拉到了鎮江方向,那裡小鬼子將大炮和輜重留在北岸之後正在連夜渡江。
如果不加阻攔,明日中午他們便可能趕到金陵。
那是兩個聯隊,將近六千多人,雖然屬於特設師團,不如甲種師團精銳,但也不是宋致聯一個連兩百號人能輕易擋住的。
長長呼出一口氣後,陳歸走出了帳篷。
直屬連已經在緊急集合,黑暗中傳來低促的口令聲和急促的跑動聲。
陳歸沒有去看,繞了個彎,向著營地中央的衛生室走去。
說是衛生室,其實就是幾頂繳獲的日軍野戰帳篷拼在一起。
陳歸手裡有繳獲的發電機,可柴油早成了戰略物資,優先供給卡車和裝甲車,這帳篷里和他們一樣,只能掛馬燈。
從外面看去,昏昏暗暗,只有縫隙中能透露出幾道微弱的光芒。
剛走到跟前,一股濃烈的藥水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嗆得人鼻腔發酸。
帳篷里躺著一排傷兵,有的纏著繃帶在昏睡,有的在低聲呻吟。
陳歸儘量放輕腳步慢慢走,目光掃過那些灰藍色的軍服,大多是川軍弟兄,也有幾個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游擊縱縱傷員。
當走到最靠里的一張行軍床前,床上那士兵正掙扎著要用僅剩的左臂撐起身子,看清來人後,嘴唇猛然哆嗦了起來。
陳歸一步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好好躺著。」
那士兵眼眶瞬間紅了,淚水順著臉頰臉頰滑落:
「頭兒…我給您拖後腿了!」
陳歸掃了眼他的右臂,從肘部以下空空蕩蕩的,打的繃帶中還在滲著絲絲血跡。
聽著這句頭兒,心裡明白這是從金陵城裡一路跟他他殺出來的老人手了。
「拖什麼後腿?」
陳歸沉吟了下,伸手拍了拍他完好的左臂,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
「等養好傷,以後就跟著周懷遠干,整理下物資、管管後勤什麼的,照樣是游擊縱隊的兵。」
那士兵哽咽著,淚水一直在流,說不出話來。
陳歸不敢再面對那雙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再如何安慰,只能直起身。
正想著如何說些場面話,旁邊傳來一聲帶著驚喜的聲音。
「陳司令?」
循著聲音看去,周玉蘭穿著一件白大褂正蹲在旁邊一張床前,眼神中充滿了驚喜。
「啊,是周醫生呢。」
陳歸順勢將話題轉開
「辛苦你們了,白醫生呢?在哪?」
周玉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隨即抬手指了指帳篷深處:
「在後面那頂帳篷里,做了一整天手術在休息呢,我帶您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好。」
轉身要走,眼睛餘光掃過周玉蘭那年輕俊俏的面龐,心中忽然知道該如何安慰那個斷了胳膊的士兵。
回過頭,那獨臂士兵正努力向上扯著嘴角,想要擠出一個笑容。
陳歸笑著又拍了拍他肩膀。
「不要難過,等打跑了小鬼子,我給你說門親事,養幾個大胖小子,老婆孩子熱炕頭的,還有什麼不滿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