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黃秉洲的實驗室,陳歸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明天戰後總結會的內容。
這次戰鬥中的功勞獎勵,那些營級主官都該升職了,白牧雲那邊要設軍醫處,周懷遠要設後勤處,黃秉洲這個實驗室也得給個正式名分,就叫...衛生材料試驗所?
還得安排人想辦法給劉兆和他們透透口風,看看對整編是什麼態度,能不能談倒。
還有營地這麼多人,加上146和147師差不多兩萬人的吃喝拉撒...
想著想著,思緒又飄到了滬上。
按時間算喬成已經到了那裡四天了,也不知道談的情況如何,在那烏龍混雜的地方帶著那麼多現金,有沒有被人盯上。
滬上
都城飯店。
這是一座公共租界裡數一數二的英姿老飯店,豪華、奢侈!
喬成站在五樓房間的窗台前,屋子裡漆黑一片,借著天鵝絨窗簾的一道縫,一動不動的盯著樓下街面。
他們住的是個雙人間,帶獨立衛浴,這在1938年的滬上已經是頂奢侈的享受。
喬成原本打死也不肯住這兒,太貴了。
房費一天六元法幣,看在帶的是銀元的份上一天算了五塊大洋。
喬成的心都在滴血。
一天就五塊大洋啊,快趕上一名士兵一個月的軍餉了。
可喬納森那個金毛洋鬼子堅持要住這兒,說這地方是外國人開的,沒人敢在這裡亂來。
喬納森剛洗完澡,穿著件絲綢睡袍,從浴室晃悠出來,看見喬成像根樁子似的站在窗邊,不禁納悶有些納悶:
「喬,你不躺下歇會兒,今天跑了一整天,不累嗎?」
喬成頭也沒回:
「我們被人盯上了!」
喬納森一愣,下意識的放輕腳步,湊到喬成身側,順著窗簾縫隙往下瞅去。
街面上霓虹閃爍,黃包車、轎車來回穿梭,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怎麼了?」
「下面有人盯梢。」
「盯梢?」
喬納森下意識想撥開窗簾看個仔細,被喬成一巴掌按住手腕。
「別動帘子,下面會看見會。看見街邊那輛黃包車沒有,就停在煤氣路燈底下那輛,拉車的穿件破褂子,草帽壓得很低。」
喬納森眯起眼,看了半天,終於看清楚了,撇撇嘴:
「那只是個苦力…」
「前天沒有這輛車,昨天咱們在美孚洋行付了三萬美元定金,回來的路上,這輛車就跟著,一直跟到門口。
今天咱們去禮和洋行找那個德國人時,他又在後面等客人。再說了,我看到有人去問過,但一直沒有拉客人,明顯不正常!」
喬納森的臉色慢慢變了。
他重新湊到縫隙前,這次看得仔細,那輛黃包車確實不對勁。
車夫斜躺在踏板上,一頂草帽壓著眼,可每隔幾分鐘,帽檐就微微抬起,不像看在街面面,分明是在看樓上。
「見鬼了,才幾天就讓人盯上了!」
「不止他,」
喬成微微偏頭示意了下另一個方向:
「街對面煙紙店門口,那個賣茶葉蛋的老頭,也是生面孔,昨天咱們出門時,他在美孚後門擦皮鞋,今天就到了這裡賣起了茶葉蛋!」
喬納森慢慢直起身子,剛剛洗過澡的後背又冒出了冷汗。
他常年在世界各地倒騰買賣,自認眼力不差,可跟喬成一比,覺得自己像個剛出校門的實習生,怪不得陳歸會讓喬成過來。
「那…那怎麼能確定是什麼人嗎?是黑幫的,還是日本人,或者是你們官方的人?」
喬納森轉身走回沙發,從床頭柜上拿過來一瓶紅酒,這是剛才讓侍應生送上來的,花了三塊大洋。
他原想要那瓶十塊大洋的法國波爾多,喬成當場差點把那隻箱子砸在他頭上,這才悻悻的換了這瓶便宜的佐餐酒。
喬納森打開瓶塞,倒了兩杯,端起酒杯晃了晃:
「喬,來喝一杯壓壓驚。」
喬成回過頭,看了眼那瓶酒,心中比花了住店的錢更肉疼。
這個洋鬼子,自己的錢花光了(喬納森聲稱在金陵都花完了),現在花起陳司令的錢倒是非常大方。
「我不喝。」
「別這樣,喬!」
喬納森抿了一口,滋滋有聲:
「我知道你們喝不慣這個,但這時候需要放鬆。聽著,他們既然只是盯著,沒衝進來,說明還有顧忌。
這可是都城酒店,除非想跟英國開戰,否則他們不敢在這裡動手的,放寬心吧。」
喬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窗邊退回來,一屁股坐在喬納森對面的絲絨沙發上。彈簧發出一聲咯吱的悶響。
端起那杯紅酒,舉到眼前看了看。
燈光透過猩紅的液體,在杯壁上投下詭異的陰影,想起陳歸平時都是和他們一起吃粗茶淡飯,自己卻在這裡住著一天五塊大洋的旅店,喝著三塊大洋的洋酒,心中更煩悶了。
喬成仰起頭,一口灌了下去。
「噗~咳咳咳!」
他差點當場噴了出來。
酸澀、辛辣、帶著股霉味,像餿了的醋,強忍著噁心把那口紅酒咽了下去,臉已經憋得通紅,重重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喬納森看到目瞪口呆:
「喬…這個要慢慢品的,不能這么喝!」
「太難喝了!」
喬成抹了把嘴下了定論。
喬納森聳聳肩,放下酒瓶,掃了眼那個放在桌邊的箱子,忽然湊近了些:
「喬,說正事。那些醫療設備和實驗器材,昨天已經通過美孚洋行的渠道下了訂單,定金三萬美元,這個沒有問題了。
但今天上午說要五百萬發捷克式輕機槍的彈藥,還要一百根備用槍管,那個德國佬應該也會同意,但他問了個問題,貨送到哪裡,碼頭倉庫?還是直接運到其他地方?」
喬成皺了皺眉。
陳歸確實沒交代具體運輸細節,只給了一句話,不要怕花錢,貨能買到就行,運到海邊,剩下的我自有辦法。
「送到滬上附近,」
喬成硬邦邦的說了一句,
「找一條船把貨卸到船上,停在公海。剩下的,陳司令自己想辦法。」
「公海?」
喬納森眼睛轉了轉:
「喬,那可是日本人的巡邏範圍,你們…有船?」
「陳司令說有辦法,就有辦法。」
喬成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一句話堵住了喬納森的嘴。
陳歸說有辦法,那就一定有辦法,那個敢帶著一千人追著五千小鬼子跑的人,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