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像兩隻老狐狸,並肩向司令部走去。
身後警衛遠遠跟著,風中斷斷續續傳來兩人的話音:
「周參謀…我準備從安吉城到山中營地修一條路,現在過了農忙,想讓你發動百姓修路,飯我給管飽!」
「陳司令放心,這事交給我,一定…」
兩人漸行漸遠。
安吉城西北方向。
負責警戒寧國、宣城一線的是孫有勝的步兵第三團。
前沿哨兵所設在一片竹林邊緣的山頂處,離公路約莫半里地。
一個年輕的哨兵正趴在草叢裡,嘴裡嚼著一根草莖,不時看一眼遠處那條蜿蜒的土路。
忽然,土路盡頭冒出兩個人影,向這裡走來。
前面那個矮胖矮胖的,知道到了游擊隊的地盤,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塊白布,綁在樹枝上,使勁晃悠著。
一邊走,一邊賊眉鼠眼的四處打量著,嘴裡還不斷喊著:
「別開槍,自己人!我們找你們陳司令有點事!」
那哨兵捂著嘴發出幾聲鳥鳴,樹林深處,很快便有幾名士兵端著步槍,弓著身子摸了上來,悄悄散開,槍口對準了土路上的兩人。
那矮胖子依舊高舉著白布,一雙小眼睛賊溜溜地掃視著四周,也許是害怕的緣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把衣領都打濕了。
他心中清楚這裡是游擊隊的地盤,說不準暗處就有幾支步槍盯著,更是嚇得不敢停,手中的小白旗晃得更用力了。
「不許動!」
一聲低吼,幾支步槍從樹林裡、石頭後探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兩人。
矮胖子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在了地上,綁白布的棍也扔了,雙手高高舉起,嘴唇哆嗦著,說話都不利索:
「兄弟!別...別開槍,是自己人!我們找你們陳司令有事要談,是你們陳司令讓我們來的,不信你們回去問問!」
班長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兵,端著槍從一塊石頭後走了出來,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一圈。
當視線落在後面那人臉上時,臉色變了,那人身材矮壯,臉色陰沉,嘴唇上留著一撮黑乎乎的衛生胡,分明是個日本人。
班長嘩啦一聲拉動槍栓,槍口猛的頂在矮胖子腦門上,大聲怒罵:
「你他娘的,敢帶小鬼子進山?」
「別...別...別!」
矮胖子更是被嚇得語無倫次:
「不是我們要進山,是你們陳司令讓我們來的。真的,我們找陳司令有事,做生意!做生意的!」
後面那個日本人忽然開口,嘰里咕嚕說了一串日語,班長一個字聽不懂,但敏銳的捕捉到其中兩個音節有陳歸兩字。
班長心裡快速盤算著,這兩人孤身前來,又口口聲聲說認識司令,萬一是真的聯絡人,殺了要誤大事,可對面是個小鬼子,又有些不放心,收起步槍,用力一揮手:
「綁起來,眼睛也蒙上,我去找團長。」
幾名士兵一擁而上,連按帶踹將兩人綁了個結實,用黑布條蒙住眼睛,拖進了樹林。
安吉城。
天色早已黑透了,縣衙偏廳里點著兩盞馬燈,火苗不斷跳躍著。
宋致聯帶著兩名警衛,押著兩個五花大綁的人走了進來,反手關上門。
「頭,都搜過了,沒帶武器。」
說著,一把扯下兩人眼上的黑布條。
燈光刺得兩人眯起了眼。
矮胖子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上首坐著的人,年輕,瘦削,一身乾淨整潔的將官軍服,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目光平靜的盯著他們。
矮胖子立刻意識到,這位就是正主。
他被綁著胳膊,卻硬是弓下腰,腆起一張笑臉:
「哎喲,您就是陳司令吧?誤會,全是誤會!我們是從宣城來的,鄙人姓錢,是…是坂田商社的掌柜。這位...」
側了側頭,示意身後那人,
「這位是日本第四師團的作戰參謀,林下少佐,我們找您,是有筆大買賣要談!您看,能不能先給咱們解開,綁得實在難受…」
陳歸沒理他,目光越過矮胖子,落在那個小鬼子身上。
那人約莫三十五六歲,一身便裝,雖被綁著,腰卻挺得筆直,正冷冷的打量著四周。察覺到陳歸的目光,微微頷首,用日語說了句:
「陳司令,初次見面,我是第四師團司令部,作戰參謀林下一文,這次冒昧來訪,是想跟您談一筆生意。」
陳歸嘴角微微一動,在等著那個翻譯把日語譯成漢語,至於他會日語為什麼不用,那就很簡單了,在自己的地盤還想讓自己說日語,那是做夢!
很快那個錢翻譯說完,陳歸沒做立刻回答,而是開始慢慢盤算。
這次圍剿中第四師團是最開始進山的,被自己打掉一個聯隊以後,專門跑去湖州換黃金,大概是知道了自己在金陵拿走了那批黃金,才會如此著急。
而他們給的那張報價單,從步槍到大炮應有盡有,但大部分沒用。
可有些東西還是急需的,尤其是罐頭,現在的小鬼子,吃的牛肉罐頭、魚肉罐頭還是真材實料,油水足,鹽分大可以買。
還有九二步兵炮的炮彈,炮暫時不考慮,那東西太貴,自己完全可以去搶,用不著談黃金。
但炮彈是消耗品,再多也有用完的時候,得多囤一些。
更重要的是上次秋山說的把第四師團拉下水的那回事。
他現在還需要第九師團維持湖州到上海的運輸線,那就不能讓秋山過早的暴露,只能是把第四師團拉下水了。
想到這兒,陳歸擺擺手:
「把繩子給解開,既然做生意的那我也不欺負他們。」
兩名士兵去解繩子,宋致聯不動聲色的往前挪了兩步,擋在了陳歸和那兩人的中間。
小鬼子參謀揉了揉被捆的發紫的手腕,看向陳歸直接了當的開口:
「想必陳司令也收到了我們的清單,儘管開口,只要您出的起價我們都能送過來,但我們只要黃金。」
陳歸等翻譯說完,冷笑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林下一文,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壓迫感:
「你們東西太貴了,是覺得我在其他地方買不到,還是覺得我打不進宣城,拿你們第四師團沒辦法呢?」
等翻譯戰戰兢兢說完,林下一文臉色慢慢變得有些難看,屋中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
錢翻譯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賠起笑臉趕忙打圓場:
「陳司令說笑了!買賣嘛,好商量,好商量!價高您可以砍,咱們皇軍…啊不,咱們第四師團最講誠意。」
陳歸冷冷的盯著錢翻譯,直到看得對方低著下頭,這才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過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
「我要罐頭,那種牛肉罐頭、魚肉罐頭,有多少要多少。還要乾糧,壓縮餅乾、大米等等,另外九二步兵炮的炮彈要五百發,擲彈筒五十支,榴彈一千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