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從抽屜底層翻出陳歸前幾日送來的那張紙,上面是第四師團林下參謀寫的物資清單以及簽字畫押。
秋山將紙條推到副官身前:
「你看看這張紙條,然後開卡車,在天亮前趕到宣城和松井憲好好談談!」
副官接過紙條,只掃了一眼,心中像被雷劈了一樣,第四師團竟然也做了同樣的事?
「告訴松井憲,」秋山依舊說著,「加藤抓的那個人,什麼都知道!山田派加藤來,就是要查第九師團和第四師團!讓他自己想清楚潘子要是開了口,腦袋也得跟著一起掉!」
副官只覺得手裡那張薄紙重若千鈞。
原來大家都爛透了,可正因為大家都爛透了,反而有救了!
「嗨!卑職明白!我立刻動身!」
「好,一定要快!趕在加藤到達宣城之前,讓松井憲知道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副官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秋山獨自站在屋中,聽著窗外汽車引擎遠去的轟鳴,所有的惶恐都化作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陳歸這小子,夠狠!
說把第四師團拉下水,還真就把第四師團拽下來了!
他端起茶壺,竟慢條斯理的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已涼透了,但喝進秋山的口中,竟品出幾分滋味來。
松井憲是個聰明人。
大阪人嘛,最會算帳,現在刀架在脖子上了,知道該怎麼做。
這盤棋,還能繼續下。
天色剛剛亮了起來,秋山的副官便坐著一輛卡車,衝進了宣城。
在第四師團司令部門前,警衛驗過第九師團的公文後,將他帶進了一間空蕩蕩的指揮室。
副官獨自站在屋子中央,心裡反覆盤算著等會兒該怎麼開口,才能讓松井憲這條老狐狸下定決心,做掉加藤。
「吱呀~」
松井憲披著將校服走了進來,一張圓臉泛著油光,三角眼微微上挑,帶著大阪人特有的精明與刻薄。
他往桌後一坐,也不讓座,就那麼斜睨著井上,滿嘴陰陽怪氣:
「秋山閣下派你來,是有什麼指教啊?」
副官深吸了一口氣後敬了個禮:
「閣下,方面軍司令部派我前來查帳,在湖州秘密抓走一人。此人現已被押往宣城方向,是陳歸的聯絡員,知道一些事情,希望閣下能出手阻止。」
松井憲嘴角微微上揚,滿臉不屑。
他打心眼裡瞧不上秋山,一個從旅團長爬上來的師團長,要背景沒背景,要戰績沒戰績,全靠踩了狗屎運才身為第九師團長。
「查帳?」
松井憲嗤笑一聲,隨意掃了眼副官:
「我怎麼沒收到方面軍的通知,宣城各處哨卡也沒報有司令部的人入境。你們第九師團的事,自己處理便是,一個陳歸的手下被抓你們就急成這樣,該不會是秋山閣下,跟那姓陳的有什麼瓜葛吧?」
副官知道不說些有重量的,這老狐狸怕是不會承認的。
回頭掃了眼緊閉的房門,確認四下無人後,壓低聲音:
「閣下,被抓那人知道你們跟陳歸換黃金,也知道你們給陳歸賣軍需物資!」
話音剛落,松井憲的一雙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死死盯住副官,想從臉上看出哪怕一絲詐唬的痕跡。
副官索性也豁出去了,往前走了半步:
「他還知道你們賣給陳歸五百發九二步炮炮彈、五噸糧食、還有擲彈筒…」
每報一樣,松井憲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夠了!」
松井憲豁然起身打斷了副官的話,背著雙手在屋裡來回走著:
「一個聯絡員,怎麼會知道這些?」
副官心中一喜,知道松井憲信了,繼續補充著:
「閣下,我也不清楚,但這些確實是被抓那人親口說出來的。」
松井憲停下腳步,手背在身後,兩隻手掌輕輕絞著。
昨天才跟陳歸做完那筆買賣,黃金還沒捂熱乎呢,今天就東窗事發了?
這未免也太快了吧。
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過了好一會,松井憲轉過身子,盯著副官:
「你們是追蹤到宣城的?」
「是,他們在廣德出了城,向宣城方向駛來,廣德哨兵親眼所見。」
松井憲揮了揮手,語氣冷淡:
「你先回去吧,告訴秋山這事我自己會處置。」
副官沒有再堅持,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松井憲只要不蠢貨,就知道該怎麼做。
隨後敬了個禮,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松井憲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敲擊著桌面,眼神陰晴不定。
很顯然,秋山已經知道了第四師團和陳歸的買賣。
消息從哪漏的?
十有八九是陳歸那小子故意漏出去,想把第四師團也拖下水,大家綁在一根繩上,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如果不救潘子,任由加藤審下去,萬一潘子真的知道第四師團的事,那就徹底完蛋了。到時候山田勇一上報東京,他松井憲就是下一個切腹的。
可如果救了也就等於坐實了自己通敵嫌疑。
松井憲眯起眼,大腦中快速盤算著。
救是一定要救的,但不能明著救,最好的辦法,是讓加藤和那名俘虜一起消失,死在游擊隊手裡或者土匪手裡,只要死無對證,山田就算懷疑,也拿不出鐵證。
等等!
松林憲猛然想起一件事,陳歸有那麼多黃金,這次要是救了他的人,正好可以再敲一筆,不算過分。
打定主意,松井憲沉聲喝道:
「來人!」
他的副官推開門走了進來:
「閣下。」
「去查一下,有一夥方面軍司令部的人進了咱們的防區,現在在哪?」
「嗨!」
副官應了聲走了出去。
松井憲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天目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預感,第四師團在這鬼地方待不多久了。
三個師團圍剿一支游擊隊,損兵折將不說,每天人吃馬嚼都是天文數字,國內那些官僚們,真能捨得一直圍在這裡?
恐怕現在都計劃著要把這三個師團調出去了吧?
不多時,副官推開門走了進來,低聲稟報:
「閣下,查到了,那兩輛卡車過了廣德後,沒有進宣城而是拐去了郎溪。」
「郎溪?」
松井憲嘀咕了一句,很快便明白了。
郎溪是第四師團防區的邊緣,駐兵不多,加藤不去宣城大本營,反而躲到郎溪,手裡果然有不能讓他們知道的東西,怕進了宣城就出不去了。
既然你主動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松井憲湊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宣城到郎溪的公路緩緩滑動,最終停在郎溪城外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眼中凶光一閃:
「給郎溪守備隊發電,讓他們好好招待下方面軍的客人,想辦法拖住,別讓他們輕易離開。
另外再派一隊人,不要穿軍炮帶手槍和手榴彈,在郎溪到金陵方向的半道上埋伏。」
副官有些發懵,這是準備截殺了?
「閣下,那是方面軍司令部的人…」
「是游擊隊。」松井憲不高興的打斷了他,「襲擊郎溪據點、殺害加藤副官的,是陳歸的游擊隊,明白嗎?」
副官心頭一凜,低頭應聲:
「是,我這就去安排。」
松井憲直起身子,望著窗外宣城灰濛濛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加藤,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查得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