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男是被王母接回家的。
離開那天,她自己簡單收拾東西,沒有驚動任何人。小周幫她拎著包,一路送到醫院門口,嘴裡不停地念叨:「你回去好好養著,別操心那些破事了。他們李家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折騰。你把命都快搭上了,誰念你的好?」
王勝男沒有接話,只擠出了一抹極淡的笑,淡得像一層薄薄的霜,掛在嘴角,一碰就碎。
王母的車停在門口。
看到女兒走出來的那一刻,王母的眼眶就紅了。王勝男穿著寬鬆的衛衣,臉色依然蒼白,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她走路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消耗巨大的體力。
王母沒有說什麼責備的話。
她只是走上前,接過小周手裡的包,然後挽住女兒的胳膊,輕聲說了一句:「走,回家。」
王勝男靠在她肩上,輕輕地「嗯」了一聲。
車子駛離醫院的時候,王勝男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大樓。ICU在第幾層來著?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那扇玻璃窗後面,躺著一個她拼了命想要救回來的老人。
她不知道他醒了沒有。
她也沒有力氣去問了。
半個月的休假,是她自己申請的。
陳遠舟倒是很樂見,親自找到院長特批的,還特地在批覆上寫了一行字:「好好休息,不許提前返崗。」
王勝男看到那行字的時候,笑了一下,然後把批覆折好,收進了抽屜里。
回到家,保姆張媽把她的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床單換了新的,窗台上擺了一盆她喜歡的綠蘿。王父今天親自下廚燉了雞湯,還擺弄了一堆王勝男愛吃的。
王勝男幾乎是被張媽一手帶大的,當自家孩子一樣疼愛,當她看到王勝男憔悴的樣子時哭了。
她很久沒回過這個家了,還是那麼溫暖。
從前一心想掙脫圍牆追遠方,以為無拘無束才是理想;走過幾番風雨才懂,再遼闊的自由,也抵不過家裡一盞等你的燈。
外面的世界任你來去,卻沒人替你藏起疲憊;家不用你逞強,不用你偽裝,累了就能安心落腳。自由是闖蕩的底氣,溫暖才是最後的歸宿。
父親親自給他盛了雞湯,看她喝下。
父親說了什麼,她也無力去聽,只知道說了很多,回到床上,閉上眼睛,這一覺,睡了整整二十個小時。
王勝男休假的第二天,老爺子醒了。
那天早晨,ICU的護士在給老爺子做例行檢查。她剛走到床邊,就看到老爺子的眼皮動了一下。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湊近了一些,她看到老爺子的手指在床單上輕輕地勾了一下。
「林醫生!林醫生!老爺子醒了!」
林詩音快步走進ICU,俯身在老爺子面前,用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又檢查了各項生命體徵數據。然後她直起身,摘下聽診器,臉上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意識清醒,各項指標穩定。恭喜,老爺子挺過來了。」
消息很快傳遍了李家上下。
李廣盛第一個趕到醫院,站在老爺子的病床前,看著父親雖然虛弱但已經恢復清明的眼神,他只是握著老爺子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廣義和李廣瀾也陸續趕到,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
李廣文站在病房的角落裡,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有些複雜。
李澤言是最後一個到的。他站在老爺子的病床前,彎下腰,輕聲叫了一聲:「爺爺。」
老爺子看著他,然後用沙啞而虛弱的聲音開口了,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勝男呢?」
病房裡安靜了,沒人敢接著回答。
李澤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該怎麼描述。
「她給您輸了400毫升血。」李澤言的聲音很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他不願意面對的事實,「她有先天性貧血,身體透支了。現在在家裡休養。」
老爺子閉上了眼睛,他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
「她休假了?」老爺子問。
「嗯。半個月。」
「她走的時候……怎麼樣?」
李澤言想起王勝男的樣子,蠟黃的臉,深陷的眼窩,沒有血色的嘴唇,扶著桌沿微微顫抖的手指。他當時被憤怒沖昏了,沒有仔細去看那些細節。
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畫面都刺在他的心上。
「不太好。」他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那丫頭,是為了救我,才把自己搞成那樣的。」
李廣文站在角落裡,臉色有些不自在。
老爺子醒來的第二天,已經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他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連林詩音都覺得有些意外。第五天,他已經可以在攙扶下下床走幾步了。
護士們私下議論,說老爺子身體底子好,換了一般人,這個年紀做了這麼大一台手術,起碼要在床上躺半個月。
但只有老爺子自己知道,他不是身體底子好,他是不想躺著等死。他這輩子,從來就沒有躺著等過任何事情。
林詩音每天都會來查房,每次都會在老爺子的病房裡待上一段時間。她說話溫柔而得體,對待老爺子的態度恭敬又不失親近。
她會在查房結束後順便跟老爺子聊幾句家常,會在他咳嗽的時候及時遞上一杯溫水,他皺眉的時候輕聲詢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這些細節,老爺子都看在眼裡。
有一天下午,林詩音查完房,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老爺子叫住了她。
「林醫生,你今年多大了?」
林詩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爺爺,我今年二十八了。」
「二十八。」老爺子點了點頭,「年輕好啊。有對象了嗎?」
「還沒有呢,工作太忙了。」
「忙歸忙,個人問題也要抓緊。」老爺子語重心長地說,「女孩子嘛,還是要找個好人家的。」
林詩音笑了笑,沒有接話。
這時,李心怡推門走了進來。她手裡拎著一個果籃,笑嘻嘻地走到病床邊:「爺爺,我來看你了!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老爺子拍了拍床邊,「坐吧。」
李心怡坐下來,一邊從果籃里拿出一個蘋果開始削皮,一邊漫不經心地說:「爺爺,我剛才在外面碰到林醫生了。她對你可真上心啊,每天都來看你好幾趟。」
「嗯,是個好醫生。」老爺子點了點頭。
「豈止是好醫生啊。」李心怡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爺爺你知道嗎,林醫生跟我哥是高中同學。而且還是他的初戀呢。」
老爺子正在喝水,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哦?」
「真的,我不騙你。」李心怡一邊削蘋果一邊說,「他們高中時候談過戀愛,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分了。我哥這麼多年一直沒找女朋友,就是還惦記著林醫生。」
老爺子放下水杯,靠在床頭,沒有說話。
李心怡偷偷觀察著他的表情,繼續說道:「其實我覺得林醫生挺好的。長得漂亮,又是醫生,跟哥也般配。而且你看她對爺爺你這麼上心,多有孝心啊。」
「勝男那丫頭,現在怎麼樣了?」
李心怡顯然沒有意料到老爺子說話竟然這麼跳脫。
「呃,最近我也沒見到她!」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老爺子說道。
李心怡識趣地站了起來:「那爺爺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王勝男在家休養的第十天,接到了李澤言的第七通電話。
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一下,最終接通了。
「勝男?」
「嗯,有事嗎?」
「你……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王勝男說,「再過幾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爺爺醒了之後一直念叨你。」
王勝男沒有說話。她靠在床頭,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些小周早就告訴她了。她還知道老爺子恢復得很好,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
「勝男,我想見你。」
王勝男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澤言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等我恢復了,我就會回去。」
「我不是說工作……」
「我知道。」王勝男打斷了他,「但我想先把自己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很久,李澤言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好。那你好好休息。」
他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