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詩音約李心怡見面的那天,天氣很好。
秋日的陽光透過咖啡店的落地窗灑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開始落葉,金黃色的葉片在風中打著旋兒。
但林詩音的心情顯然沒有被這美好的天氣感染。
她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雙手捧著杯子,她在思考自己的邏輯有沒有瑕疵。
她沒有化妝,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風衣,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憔悴了許多。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剛哭過,又像是徹夜未眠。
李心怡推門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她。林詩音那副柔弱無助的模樣,在明亮的咖啡店裡顯得格外扎眼。
李心怡快步走過去,在林詩音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皺起了眉頭:「林姐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林詩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迅速地低下頭去。她的睫毛顫了顫。她沉默了很久。
「林姐姐,有啥事不妨直說,都是一家人!」
林詩音緩緩伸出手,輕輕覆住李心怡擱在桌面的手腕。指尖力道很輕,裹挾著藏不住的依賴與茫然,這突如其來的脆弱,讓李心怡渾身都泛起一絲侷促。
她不由得想起初次相見的畫面,彼時的林詩音氣場凌厲果決,行事乾脆利落,光是站在那裡,便自帶一股壓迫感。
眼下卸下所有防備,露出無助模樣的她,和醫院裡溫柔幹練,從容自若的林醫生大相逕庭。
「心怡……」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我……我不知道該跟誰說。我實在憋不住了。我只能找你了。」
李心怡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反握住林詩音的手,語氣溫柔且急切:「到底怎麼了?你跟我說,沒事的。」
林詩音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那種堅強的隱忍,不願給別人添麻煩的姿態,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句話說出口:「我懷孕了。」
李心怡愣住了。
「穿刺檢查的結果已經出來了。」林詩音的聲音更輕了,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是個男孩。」
李心怡其實動動腦子就可以想到,但她並不知道這些常識。
不知道單純為查胎兒性別做穿刺,屬於法律明令禁止的行為,醫院並不會給操作,但她卻做到了!
林詩音說完這句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立刻用手背擦掉了,擠出一個哭一樣的笑:「對不起,我不該哭的。我不該給你添麻煩的。我只是……我只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李心怡看著她強撐著的模樣,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她遞過一張紙巾,輕聲問道:「孩子的父親……是我哥嗎?」
林詩音沒有回答。她只是低著頭,手指緊緊地攥著那張紙巾。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你是第一個知道的。我不想用這個孩子去要挾他什麼,也不想破壞他現在的生活。我只是……我只是捨不得這是一條生命啊,他是無辜的。」
她抬起眼睛,看著李心怡,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心怡,你不會看不起我吧?」
當天晚上,李心怡出現在了李澤言的公寓門口。
李澤言打開門看到是李心怡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麼晚了,有事?」
李心怡的表情嚴肅得不像平日裡的她:「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非常重要。」
李澤言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李心怡在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李澤言從來沒見過她如此鄭重其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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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
李心怡深吸了一口氣:「哥,林姐姐懷孕了。」
「誰?」
李澤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說孩子是你的。」李心怡刻意壓低聲音,「她今天下午找我說的。哭得很厲害,說不想給你添麻煩,她可以一個人把孩子養大……而且,是個男孩。」
李澤言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眨眼,就那樣坐著。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會處理好的!」
李澤言是在醫院附近的一家茶館裡見到林詩音的。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臉上化了一點淡妝,試圖掩蓋憔悴的神色。看到李澤言推門進來,她站了起來,姿態有些拘謹,在學生時代拘謹的從來都是李澤言,現在一切都變了。
林詩音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紅木茶桌,桌上擺著一壺已經泡好的龍井,茶香裊裊,卻絲毫沒有緩解空氣中那股緊繃的氣氛。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終,李澤言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很冷,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談一筆生意:「把孩子打掉,談談你的條件。」
林詩音的眼眶紅了,但她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雙手輕輕地覆在上面,那個動作充滿了母性的保護欲。
「李澤言,我知道你不愛我。我知道我們之間沒有結果。但這個孩子是我的。我不會打掉他。」
「你瘋了嗎?」李澤言的聲音拔高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給你任何承諾!」
看著林詩音委屈的表情,他最終是心軟了,換了一種方式:「你是一個醫生,你的事業正在上升期,你一個人帶著孩子……」
「我可以。」林詩音打斷了他,抬起頭看著他:「我不需要你負責,也不需要你出一分錢。我一個人可以把他養大。我不會拖累你的生活,也不會告訴任何人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逼我殺了他。」
她用了「殺了他」三個字。
這種殘忍到極致的措辭,讓李澤言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劊子手,而且屠殺的是自己的孩子。
「我願意為我的錯誤買單,前提是一次性支付!我希望你考慮清楚,我只愛我的妻子!」
他站起來,轉身走出了包廂。
林詩音一個人坐在包廂里,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她慢慢地擦掉了臉上的眼淚,續了一杯熱茶,輕輕地抿了一口。
她的嘴角,浮現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
消息傳到老爺子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
老爺子已經出院,在家休養。
南山別墅安排了專業的醫療團隊。配備了專職護工二十四小時輪班,家庭醫生每周上門三次。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噹噹。
老爺子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上,心裡踏實了不少。李心怡給她墊了靠背,他長舒了一口氣,興致很高。
李心怡端來了糝湯,她一改平日裡的嘰嘰喳喳,而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老爺子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心怡,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李心怡故做被看穿了心思,微微一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絞著。
沉默片刻,擠出一個笑:「沒有啊,爺爺。我就是……就是覺得您剛出院,不想拿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煩您。」
老爺子靠在沙發靠背上,語氣平靜:「說吧,平時就你最機靈,今天反倒是猶猶豫豫的!」
李心怡咬了咬嘴唇。
「爺爺,那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哦?」
「說吧,我能生我乖孫女的氣麼?」
「爺爺,您還記得林醫生嗎?就是給您做手術的那個,住院的時候,每天來看您好幾趟的那個林醫生。」
老爺子點了點頭:「記得,她怎麼了?」
「她懷孕了……」李心怡小聲說道。
「不對吧?我記得問過她,她沒有男朋友!」老爺子似乎不太喜歡這類八卦,擺了擺手,「別人的私事,我們就不要關心了!背後議論人家,不禮貌!」
「她前幾天來找我了。」李心怡垂下眼帘,聲音更輕了,「她說她懷孕了,是個男孩。」
「找你?」老爺子來了興趣,「她是遇到什麼困難了麼?如果是需要錢,該幫的還是要幫一把!」
「爺爺,孩子是我哥的!」李心怡聲若蚊吶。
「咳咳咳……」老爺子差點被糝湯嗆到,李心怡趕緊在背上輕輕撫著。
他緩緩地把參湯碗放回了茶几上。動作很慢,慢到碗底接觸桌面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李心怡偷偷觀察著他的表情。
老爺子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任何她預料之中的激烈反應。
李心怡猜對了,老爺子一定是陷入了兩難,一個救了自己的醫生,懷了愛孫的孩子,於情於義他都無法袖手旁觀。
「她怎麼說的?」老爺子問。
李心怡把林詩音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她說她沒告訴任何人,她不想用這個孩子去要挾什麼,她可以一個人把孩子養大,不需要我哥負責,也不需要李家出錢,她說只是捨不得,那是一條命,是無辜的。」
老爺子想罵李澤言是個糊塗蛋,又心疼這個孫子,聽李心怡說是酒後亂性,他也就不再說什麼。
一個未過門的兒媳,一個剛救過自己的醫生,一個未出世的李家血脈。
他見過太多的生死,做過太多的抉擇。他以為自己已經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沒有什麼能讓他動搖的。
但此刻,他坐在自己家的客廳里,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他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是知道該怎麼辦,但每一種選擇都要傷害一個他不忍心傷害的人。
「澤言知道了嗎?」他問。
「知道了。」李心怡點了點頭,「哥去找過她了。他想讓她打掉,說條件隨她開。但林醫生不同意,說她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
老爺子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沉默了很久。
「心怡,你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