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年度職工體檢,是雷打不動的老規矩。
每年十一月底,院辦會統一安排全院職工分批篩查,從退休返聘的老專家到剛入職的規培生,無一例外。
這是制度,也是底線。
醫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醫護人員的健康狀況直接關係到醫療安全和患者利益。誰都不能特殊,誰也不敢特殊。
今年的體檢安排表在十月底就下發到了各個科室。泌尿外科被安排在十一月二十四號,生殖科是二十五號。各科室主任簽字確認,護士長負責督促落實,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但中間還是出了點狀況。
林詩音拒絕參加檢查,理由是回國前在國外做過體檢。
第一批體檢名單公布的時候,護士長就把表格發到了群里,提示所有人確認時間。
其他醫生都老老實實地回復了「收到」,唯獨林詩音沒有動靜。護士長私聊她,她回了一句:「最近太忙了,過幾天再說。」
護士長沒多想。海歸博士嘛,手頭課題多,門診量大,忙是正常的。她幫林詩音把時間調到了第二批。
第二批名單公布,林詩音依然沒有出現。護士長再去催,她這次連回復都省了,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語氣溫和但態度明確:「張姐,我真的不需要體檢。我身體很好,每年在國外都做全面檢查,沒有任何問題。國內的體檢流程我還不熟悉,等忙完這陣子再說吧。」
護士長張姐握著電話,心裡犯起了嘀咕。她在這裡幹了十幾年,見過各種各樣不願意體檢的員工,有人怕抽血,有人嫌麻煩,有人覺得自己年輕沒必要。
像林詩音這樣一推再推,連個明確的時間都不肯給的,她還是頭一回遇到。她沒有繼續追問,但心裡已經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第三批名單公布的時候,林詩音的名字依然不在上面。張姐這次沒有私聊她,而是直接把情況報給了人事科。
人事科科長最擅長的就是跟制度和流程打交道。他拿到張姐的報告之後,翻看了一下林詩音的體檢記錄。
入職體檢是有的,但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年度體檢欄里,一片空白。
他親自給林詩音打去電話,並沒有多餘的寒暄:「林醫生,年度體檢截止日期是本周五,目前系統顯示您還未完成篩查,請問您方便安排一下時間嗎?」
林詩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里,她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說她在外地開會?說她已經有私人醫院的體檢報告?說她的身體狀況屬於個人隱私,院方無權強制要求?但每一個念頭都被她迅速否定了。因為所有這些藉口,都經不起一次簡單的核查。
最終她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我會安排的。」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周五到了,系統里依然沒有她的記錄。
人事科長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刺眼的「未完成」狀態,皺起了眉頭。
他做了這麼多年人事工作,見過拖延的,見過忘記的,但像林詩音這樣三番五次通知都無動於衷的,實在罕見。他拿起電話,打給了工會辦公室主任老吳。
老吳是個圓滑人,在體制內摸爬滾打了三十年,最懂得怎麼跟人打交道。他親自去了生殖科一趟,笑眯眯地站在林詩音辦公室門口:「林醫生,年度體檢的事,您看是不是抽個空去一趟?也不耽誤多少時間,全套做下來一個多小時就夠了。您要是忙,我幫您跟體檢中心打個招呼,給您安排一個單獨的時段,不用排隊。」
林詩音無奈的抬起頭,然後露出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笑:「吳主任,真的不用麻煩。我身體很好,沒有任何問題。國外的體檢標準比國內嚴格得多,我每年都做,指標一切正常。國內的體檢流程我不太熟悉,也不太習慣,能不能通融一下?」
老吳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目光在林詩音臉上停留了比平時多一秒。他點了點頭,語氣依然熱情:「行行行,您忙您忙,回頭再說。」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他在工會幹了三十年,聽過太多藉口,但林醫生反應太鎮定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套說辭。而這種過於完美的鎮定,反而讓人起疑。
事情層層上報,最終落到了陳遠舟的桌上。
陳遠舟翻看著人事科和工會提交的書面報告,眉頭越皺越緊。報告寫得簡潔明了:生殖科林詩音醫生,連續三次拒絕年度體檢,理由均為「工作繁忙、身體無恙、無需篩查」。人事科和工會多次溝通無效,提請院領導協調處理。
陳遠舟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兩根手指揉了揉鼻樑。
林詩音是院裡重點引進的海歸人才,是她的重點培養對象,老爺子那台手術,她也完成得相當漂亮,術後恢復良好,李家上下都對她讚不絕口。按理說,這樣一個聰明人,不應該在這種小事上犯糊塗。
但正是這種「不應該」,讓他警覺起來。體制內最忌諱的就是刻意隱瞞。所有人都按時體檢,唯獨她一人特例,這本身就很不正常。
除非,她有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情。
陳遠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他不是沒有見過這種情況。幾年前,院裡有一個外科醫生,以各種理由拒絕體檢,後來在一次急診手術中突發心梗,倒在手術台邊上。
搶救回來之後一查,身體有嚴重的疾病。更糟糕的是術中把病人扔在床上,這更加危險。
這件事在院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從那以後,年度體檢就成了鐵律,沒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陳遠舟戴上眼鏡,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生殖科的內線。
「林醫生,我是陳遠舟。你現在方便來我辦公室一趟嗎?」
林詩音走進陳遠舟辦公室的時候,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她在椅子上坐下,表情從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讓任何一絲慌亂泄露到臉上。
陳遠舟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語氣耐心而懇切,帶著一種院領導獨有的語重心長:「林醫生,年度體檢的事,人事科和工會都跟我反映了。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林詩音微微一笑:「陳主任,真的不是什麼大事。我身體很好,每年在國外都做全面體檢,指標一切正常。國內的體檢流程我確實不太熟悉,加上最近門診量和課題任務都比較重,就一直拖著。給您添麻煩了,實在不好意思。」
陳遠舟沒有接她的話。
「詩音,全員體檢是院裡定下的規矩,任何人都不能破例。你是科室的中堅力量,平日工作強度大,更該愛惜身體,千萬不要心存僥倖,更不必諱疾忌醫。今天所有項目都要逐項做完,好好排查一遍隱患,既是對自己的健康負責,也是對科室、對託付給你的患者負責。」
他站起身,走到林詩音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我院重點引進的人才,你的健康,不僅僅是你個人的事,也是院裡的事。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位骨幹員工因為疏忽而出現問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詩音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陳主任,我會安排的。」
陳遠舟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電話,撥通了體檢中心:「我是陳遠舟。林詩音醫生今天下午會去做全套篩查,你們那邊安排一下,儘量不要耽誤林醫生時間,所有項目的檢查上一定要嚴謹細緻,不容疏漏。」
他掛斷電話:「去吧,我已經打好招呼了。不用擔心排隊的問題。」
林詩音站起身來,微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陳遠舟的辦公室。
門在她身後合上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站在走廊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徹底沒有退路了。
陳遠舟已經親自打了招呼,體檢中心已經在等她。如果她今天下午不去,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後果比暴露懷孕更嚴重。
下午兩點,林詩音硬著頭皮出現在了體檢中心門口。
她的依然維持著隨意親和的態度,甚至還跟前台的小姑娘打了個招呼,笑著說了一句「來晚了來晚了,陳主任親自催的,不敢不來」。
前台小姑娘笑著幫她辦了登記,把體檢表遞給她:「林醫生,您從抽血開始吧。」
林詩音接過體檢表,掃了一眼上面的項目列表,血常規、肝腎功能、心電圖、B超、胸片……每一項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一項都不少。
胸片影響胎兒發育,她不可能讓自己的孩子冒這樣的風險。她找理由取消了這一輻射項目,但是B超是沒有理由取消的。
她佇立在B超室門外,指尖微微攥緊,進退兩難。
「哎呀,林醫生!您總算過來了!」分診護士快步迎上來,語氣格外熱忱,「陳主任特意再三叮囑,說您是院裡重點愛惜的人才,囑咐我們一定要仔細照料!」
林詩音唇角那點略顯尷尬的笑,轉瞬便掩飾過去,依舊是溫和得體的模樣:
「陳主任實在太過抬舉我了,我只是普通的在崗醫師,實在不用特殊對待。」
屋內的超聲醫師也起身相迎,引著她走進診室。林詩音躺上診療床,慢慢撩開上衣,露出小腹。
冰涼的耦合劑敷在肌膚上,跟著超聲探頭便輕輕貼了上來,緩緩遊走。
她失神地望著慘白的天花板,在心底慌亂地默數時間。
一秒。
兩秒。
三秒……
每過一秒,她就覺得自己離暴露更近了一步。她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生命正在她的體內安睡,而她的身體正在被一台機器一寸一寸地掃描。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探照燈鎖定的逃犯,無處可藏。只等一句話便徹底暴露。
她閉著眼等著醫生的詢問。
然而,B超醫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笑著說了一句:「林醫生,您這身體保養得真好,子宮附件乾乾淨淨,一點問題都沒有。」
林詩音一臉震驚,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很快恢復了平靜,看錯了豈不是更好?她沒多問,從檢查床上坐起來,整理好衣服,微笑著說了一句:「謝謝。」
所有項目都做完,林詩音長舒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著那張寫滿合格的表格,充滿疑惑,但她也顧不上了,隨後交到了前台。
小姑娘接過表格,錄入系統,笑著說了一句:「林醫生,全部完成啦!陳主任要是問起來,我就說您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