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四十分,小周拿著保溫杯,晃晃悠悠地走進了王勝男的辦公室。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靠在門框上等沈健,而是徑直走到王勝男桌前,俯下身,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表情說了一句:「勝男,你說林醫生是不是懷孕了?」
王勝男正在翻看一份病歷,聞言抬起頭,看了小周一眼:「誰?林詩音?」
「不然還能有哪個林醫生?」
小周拉了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今天上午我在洗手間碰到她,她正趴在洗手台邊上乾嘔,嘔得挺厲害的,臉都白了。但是一看到我進來,她立馬就停住了,直起身來,洗了把臉,還朝我笑了笑,說早上吃壞了肚子,然後就走了。」
小周說到這裡,撇了撇嘴:「吃壞肚子?騙鬼呢。那個反應一看就不是吃壞肚子的反應,我好歹也是學醫的好吧?」
王勝男皺了皺眉頭,放下手中的病歷:「人家回國不久,還沒結婚的吧?這話可不能亂說。」
「那可不好說。」小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未婚先孕很少見麼?年輕人一時沒忍住,很正常的吧?」
王勝男白了她一眼:「我看是就你忍不住吧。每天色眯眯的。」
「哎,你別轉移話題!」小周拍了拍王勝男的手臂,「我正在跟你說正經事呢!」
「好好好,你說。」王勝男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
小周歪著頭想了想,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猜測:「不過話說回來,她不是剛體檢過麼?全套篩查,陳主任親自打的招呼。如果真懷孕了,B超一做,血一查,早就爆出來了,不可能瞞得住。」
「那不就結了。」王勝男重新拿起病歷,翻開,「人家就是吃壞了肚子,你想太多了。」
小周坐在對面,沒有要走的意思。
過了幾秒,她喃喃自語般說了一句:「但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說不上來,就是一種直覺。」
王勝男沒有接話。
她低頭翻看著病歷,筆尖在紙上遊走,但速度明顯慢了一些。小周那句「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在她腦海里轉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
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但潛意識裡,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下午三點,沈健沒有像往常一樣準時出現。
王勝男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三點零五分。她又等了幾分鐘,走廊里依然沒有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低下頭,繼續寫病歷,但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三點十五分,走廊里終於響起了腳步聲。王勝男抬起頭,看到沈健出現在門口。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端著咖啡,靠在門框上笑著打招呼。
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另一隻手握著門框的邊緣,表情有些複雜,欲言又止的樣子。
王勝男看著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前天剛獲得了捐贈,怎麼又愁眉苦臉了?」
「不是這個事兒!」沈健擺擺手。
「有啥事,直說。這可不像你。」
沈健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兩秒,然後做了一個王勝男從來沒有見過的動作,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走廊,然後伸手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門鎖咔噠一聲合上。王勝男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沈健從來沒有在她辦公室關門說過話。
她直起身子,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沈健走到她對面,拉開椅子坐下。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蹺起二郎腿或者靠在椅背上,而是坐得很直,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王勝男臉上,帶著一種少有的嚴肅。
「勝男。」他叫了她的名字。
王勝男認識他這麼久,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看來這次是認真的,她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沈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我之前就覺得你那台手術很怪異……就張浩強那台。」
王勝男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提起這件事。於是搖了搖頭,語氣輕鬆地想要岔開話題:「我還以為啥大事呢,你這麼鄭重其事的。你沒事翻那些玩意幹啥?還真搞科研的,啥都感興趣。」
「不是的,勝男。」
沈健沒有接她的玩笑,他直視著她,語氣是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你最好認真一點。我在講很重要的事。」
王勝男收斂了笑容。她看著沈健的表情不像是在跟她開玩笑。她放下手中一直在轉的筆,坐直了身子:「好好好,我現在認真了。沈博士,你說吧。」
沈健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我是雙軌路線好吧,不是只玩科研的,我也有很多臨床經驗的,別小瞧我!」
「好啦,我開玩笑的!知道你很厲害!」王勝男連哄帶賠笑。
「你那台手術,我一直覺得蹊蹺,最近有時間我反覆看了好幾遍。我一直覺得,你不可能會出現那種失誤。而且從病理生理學的角度來看,那種術中突發凝血功能障礙的情況,完全無法歸結到人為因素。」
王勝男打斷了他:「我說沈博士,能不能說重點?跟做報告似的,我聽得著急。」
「重點就是……」沈健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一個長期健康的人,不可能發生這種瞬間血小板無法凝結,然後又突然恢復正常的狀態。這不符合醫學常識。」
王勝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除非……」沈健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說的話是否足夠嚴謹,「除非是突發藥物誘導的免疫反應。某種藥物進入體內之後,產生了抗體,直接鈍化了血小板的聚集功能。這種情況下,血小板計數不一定暴跌,但凝血功能會瞬間失效。患者會出現自發性皮下淤斑。」
「皮下淤斑」四個字落入王勝男耳中的那一刻,她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張浩強術後昏迷的那段時間,她親自查房時,看到他手臂內側有幾塊青紫色的淤斑。
她當時沒有在意,以為是術前磕碰留下的。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淤斑的顏色和分布,不像是普通磕碰造成的。如果是磕碰,淤斑應該是局限在碰撞部位,邊緣清晰。但張浩強手臂上的那些淤斑,呈片狀分布,邊緣模糊,更像是從血管壁內部滲出來的。
她的後背忽然滲出一層冷汗。
她抬起頭,看著沈健,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你是說……張浩強術前使用過某種藥物?」
「根據我的推斷,是的。」沈健點了點頭,「而且這種藥物的代謝速度極快。術後再查血,所有指標都已經恢復正常了。所以你後期看到的化驗單,一切都是正常的。」
王勝男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不可能吧。他術前全程在醫院裡,有監護的,怎麼可能會亂吃藥?再說了,哪有這種藥物?」
「如果是人為的呢?」沈健沉默了片刻。
王勝男不敢想像!
「我做研究的時候接觸過這類藥物。實驗室里確實有這樣一種化合物,主要用於抗血栓研究。它的特點是起效快、代謝快、半衰期極短。如果劑量調節得當,可以在短時間內造成凝血功能障礙,然後在幾個小時內完全代謝掉,不留痕跡。」
他說完,看著王勝男,補了一句:「這種藥,在正規的藥品市場上是買不到的。只有在特定的實驗室里才有。」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擊著王勝男的神經。好好的班,怎麼上出了懸疑劇的味道了?
她寧願一切都是她的操作問題,或者就是張浩強的體質問題,她實在不願意相信身邊有人要害她,這是醫院,醫者仁心,不是草菅人命。
但沈健的分析似乎有點道理。
如果推斷是真的,那就意味著,有人在張浩強術前給他使用了某種實驗室級別的抗凝血藥物。這個人是誰?目的是什麼?是針對張浩強,還是針對她?
如果是針對她,那麼這個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張浩強,他只是被當成了一枚棋子,一台用來毀掉她的工具。
她沉默了很久,自認為自己做人沒有問題,而且家族也一直很低調,她也沒有什麼值得冒風險毀掉自己的仇家。
她抬起頭,看著沈健。
她的表情突然就恢復了平靜,但目光比剛才更加深沉:「沈健,這件事,你還有沒有跟別人說過?」
沈健搖了搖頭:「沒有,我第一個告訴你。」
王勝男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件事,既然已經過去了,就讓他過去吧!到此為止,不許再提了!」
然後的神色恢復如常,就像剛剛什麼也沒有聽到一樣。
「勝男,認真點,我覺得這件事有必要一查到底!」沈健有點著急了。
「我說我的沈大博士,別瞎操心了!你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或者是最近忙的太累了,累出幻覺了?」
王勝男湊過去,用手抵著他的額頭,「我看看發燒了沒?」
王勝男連推帶送的,將沈健送出了辦公室。
沈健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補了一句:「勝男,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王勝男擺了擺手:「好的,知道了!」
它不是不想知道真相,但是在沒有拿到確鑿證據之前,最好不要張揚。這種指控太嚴重了,一旦傳出去,對醫院、對科室、對當事人,都是毀滅性的打擊。她需要證據,確鑿的證據,而不是推測。
而且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她不希望沈健被拖累進這件事!他是無辜的!
她覺得還是有必要找張浩強再仔細了解一下了。這些細節,她當時沒有深問,現在想來,可能漏掉了很重要的信息。
說曹操曹操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