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護士長拿著一份排班表,推開了泌尿外科護士站的門。
「小周,跟你說個事兒。」
「護士長,你說!」小周放下手裡的事情。
「生殖科那邊有個護士休婚假了,人手實在轉不開,跟咱們科借調一個人過去頂兩天。我跟主任商量了一下,覺得你比較合適,手腳麻利,適應能力強,去了也不會給人家添麻煩。」
小周愣了一下:「生殖科?借調我?」
「就兩天。」張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後天就回來了。你去幫幫忙,也算是跨科室交流學習嘛。」
小周本不情願,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行吧,張姐,我去。」
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醫院內部科室之間借調人手是常有的事,她作為一個年輕護士,沒有資格挑活兒。但她心裡隱隱有些不情願,主要是因為生殖科是林詩音的地盤。
自從上次在洗手間撞見林詩音乾嘔之後,她現在見到林詩音都覺得渾身不自在。而且這個女的似乎對她也開始有些成見。
她之所以被選中借調,並不是因為所謂的「手腳麻利、適應能力強」。而是林詩音需要給她一點警告。
兩天前,生殖科護士長陳姐給林詩音看借調名單的時候,林詩音掃了一眼上面的幾個名字,手指在其中三個名字上划過,最後停在了「周小萌」三個字上。
「這個吧。我聽說挺機靈的,經常跟著王勝男醫生做手術,應該上手快。」
陳姐沒有多想,點了點頭,就把小周的名字報了上去。
她並不清楚林詩音心裡真正的算盤。
自從上次在洗手間被小周撞見乾嘔,她就總是疑神疑鬼的覺得周圍人在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而且她知道小周是王勝男的閨蜜,她決定給她點警告。
她了解小周的性格,簡單且大大咧咧,是一個在面對超出預期的畫面時,第一反應真實且不加掩飾的人。
而那個真實的反應,就是她可以用來利用的。
第二天一早,小周被通知有手術安排。她換好手術室著裝,走進準備間,開始清點和整理手術器械。
她跟著王勝男做這一行好幾年了,手腳麻利,很快就進入工作狀態。她心想,兩天而已,忍忍就過去了。
第一台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小周看了一眼手術患者信息欄,然後合上安排表,開始準備器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下午,林詩音專門召開了一次簡短的術前溝通會。
參加的是生殖科當天值班的所有護士和助理。林詩音在會上說得很清楚,手術的患者情況特殊,是罕見的隱匿性症狀,從小到大因為這個缺陷受盡了嘲笑和白眼,心理極度脆弱。
術前她花了很多精力做心理建設,患者才鼓起勇氣走進手術室。所以,對所有參與手術的人員進行了嚴苛的術前宣導,術中不能說話,甚至必須做好表情管理。
無論看到什麼,都不允許有任何異樣的表情,眼神或議論。誰做不到,可以提前申請調班,她絕不追究。
這些話,小周並不知道。她是借調的,沒有人通知她參加昨天的溝通會。而林詩音,也「恰好」忘記告訴她。
患者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小周正在清點紗布。她抬起頭,看了一眼。
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身材偏胖,腹部脂肪較厚。他躺在手術床上,目光有些閃躲,不敢跟任何人對視,雙手緊緊地攥著床單的邊緣。他的緊張幾乎是肉眼可見的。
小周繼續清點紗布。她告訴自己,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
麻醉師完成了局部麻醉,患者的下半身逐漸失去了知覺。林詩音走到手術台前,開始消毒、鋪巾。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然後,手術區域暴露了出來。
小周站在器械台旁,目光不可避免地掃到了那個部位。
她在泌尿科做護士這些年,什麼樣的都見過。但眼前這個,確實是她見過的最匪夷所思的。
由於脂肪和筋膜的束縛,露在外面的部分幾乎完全縮在了脂肪層里,只露出一個極小的尖端,像受驚嚇縮回去的蝸牛,藏在厚厚的殼裡,只探出一點點觸角。
周圍的脂肪組織隆起,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陷,那個小小的尖端就藏在凹陷的正中央,若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那裡什麼都沒有。
小周愣住了。
她的眼睛不自覺地睜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張開,下意識地,幾乎是無聲地脫口而出了一句:「這么小啊……」
那四個字說得極輕,她只是嘴唇翕動了一下,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了聲。
她沒有惡意,只是一種本能的,未經修飾的驚訝,這就是她的性格,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周圍的護士投來了詫異的目光,她只是覺得大家這麼奇怪的看著她,她攤了攤手。
患者聽到了。
他躺在手術床上,目光本來就緊張地四處掃視。當他看到小周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驚訝表情時。
監護儀驟然尖叫起來。
「滴滴滴——滴滴滴——」刺耳的警報聲炸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了監護儀的屏幕。
收縮壓從術前的穩定值驟然飆升到了一百九十毫米汞柱,心率從八十驟升至一百三十,波形劇烈跳動。
麻醉師的臉色瞬間變了:「心率太快了!患者情緒波動過大。」
對於一個剛剛完成局部麻醉、正處於手術中的患者來說,這種程度的血壓和心率驟升是極其危險的。
它可能導致術區出血量急劇增加,甚至可能誘發心腦血管意外。麻醉師立刻開始給藥干預,聲音急促而冷靜:「降壓藥,快!」
巡迴護士迅速遞過藥物,麻醉師推注進輸液管。監護儀的警報聲停了下來,然後慢慢地,收縮壓開始回落,心率也逐漸降了下來。波形從狂亂的鋸齒狀恢復了相對平穩的正弦曲線。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但那兩分鐘裡,手術室里的每一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患者躺在手術床上,眼眶通紅,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沒入了鬢角的頭髮里。他沒有掙扎,沒有喊叫,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躺在那裡,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那種無聲的崩潰,比任何激烈的情緒宣洩都更讓人心悸。
林詩音停下了手中的操作。她低下頭,看著患者的臉。然後溫柔且耐心:「沒事的,放鬆,深呼吸。你術前簽過同意書的,也看過效果圖,對吧?這台手術做完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相信我,好嗎?」
患者沒有回答。他依然望著天花板。但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林詩音沒有再多說什麼。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手術。但整個手術室的氣氛,從那一刻起像是一根繃緊的弦。
小周站在器械台旁,嚇得臉色煞白。她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她不是故意的,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任何一個患者。但話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道歉,但現在說對不起,只會讓患者更加確信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
她只能祈禱這台手術快點結束。
手術終於結束了。
林詩音摘下口罩和手套,丟進醫療廢物桶里。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先走到患者床邊,彎下腰,輕聲說了一句:「手術很成功。恢復期過後,外觀會有明顯改善。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患者睜開眼,看著她,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謝謝你,林醫生。」
林詩音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出了手術室。
小周站在器械台旁,低著頭,清理著用過的器械。
她的動作很慢,她知道林詩音一定會找她談話。
她等到了下午。
下午兩點,林詩音把她叫到了辦公室。
小周走進去的時候,林詩音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水,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周護士,今天上午那台手術,你差點害死我的患者。」
小周有些緊張了。聲音有些發顫:「林醫生,我不是故意的……沒有人告訴我這個患者的情況特殊……」
「沒有人告訴你?」林詩音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笑了,「你是護士,不是第一天進手術室的新人。面對患者時應該保持什麼樣的表情和態度,這是基本功,還需要別人專門告訴你嗎?」
小周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林詩音看著她,敲著桌子說:「嘴比大腦快的結果你也看到了……如果患者術中出現問題,就不說院裡的懲處,家屬會放過你我麼?」
然後語氣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看似寬容的疲憊:「還好局面穩住了,這次就算了,這件事我就不上報了,你好自為之吧。」
小周站在那裡,想說一聲「謝謝」,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她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林詩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周護士,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做人也一樣!」
小周的背影僵住了。
她最終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意識到林詩音明顯話裡有話,已經上升到人品問題了!
這讓她突然覺得今天所做的一切,似乎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
最後那句話,更像是輕飄飄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