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男在血液研究中心的新辦公室里待了整整一個上午,把那本血液病學專著的第三章看完了。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了正中間,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她合上書,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那盆圓滾滾的仙人掌上,綠意盎然,圓潤可愛,與這間素白的辦公室格格不入,卻莫名讓人心情好了幾分。
她想了想,端起那盆仙人掌,走出了辦公室。
李佳美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掩著。王勝男敲了兩下門,聽到裡面傳來一聲「請進」,便推門走了進去。
李佳美正坐在電腦前處理一份文件,抬起頭看到王勝男抱著那盆仙人掌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你怎麼還把花盆抱過來了?不喜歡?想退貨?」李佳美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不是,我是專程過來道謝的。」王勝男把仙人掌輕輕放在她桌角,自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沈博士說是你挑的,說特別好養活,不用澆水也能活。我想著怎麼也得親自過來跟你說聲謝謝。畢竟我剛來這邊,人生地不熟,有人惦記著,心裡暖和。」
李佳美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別客氣。我剛來院部的時候,也沒少受人照顧。」
她說到這個的時候語氣有些微妙,畢竟兩人是因為嫌隙才導致她去院部的。
但李佳美似乎已經對兩人的過去釋懷了,她擺了擺手,示意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剛調到這邊,環境不熟、人不熟,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我說。血液中心這邊相對獨立,沒那麼多複雜的人際關係,你在這兒安安心心做研究就好。」
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聲音也低了幾分:「沒有豪門,沒有爭鬥,做個普通人,反而更自在。」
王勝男聽出了李佳美話里的善意,那是一種委婉的安慰,也是一種含蓄的提醒:在這裡,你可以暫時放下那些糟心事,安安靜靜地做你自己。
她抬起頭,朝李佳美笑了笑,眼底卻藏著一道旁人難以察覺的微光:「謝謝。我會的。」
「能聽到你這樣說,我也很欣慰!之前院裡還擔心是否會影響到你的工作狀態,看來是多慮了!」李佳美說道。
兩人又聊了幾句研究中心的日常工作安排,王勝男起身準備離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了一下,轉過身來,語氣淡然:「對了,李助理,我有個事想請教你一下。」
李佳美抬起頭:「你說。」
王勝男靠在門框上,姿態鬆弛:「我最近想去做一個全面的身體檢查。不是常規的那種,是更深入的系統篩查,包括血液指標、免疫功能、遺傳風險評估之類的,你有沒有專業性比較好的機構推薦?」
李佳美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問道:「直接在咱們醫院做不就行了?咱們醫院的檢驗科設備是全市最先進的,你又是本院職工,走內部通道也方便,為什麼要去外面?」
王勝男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低下頭,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和坦誠,語氣依然輕鬆,但語速放慢了一些:「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但最近發生了一些事,讓我對咱們醫院的體檢準確性,有了一點……小小的疑慮。」
李佳美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沒有逃過王勝男的眼睛:「什麼疑慮?」
王勝男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短促而克制,像是不太願意提起這個話題,但又覺得不說出來心裡不踏實。
「算了!李助理要是沒有可推薦的地方,我去外資機構看看!」
李佳美顯然是被這欲言又止的話挑起了興致:「自己的醫院還不放心麼?!」
王勝男稍稍猶豫了一下,說道:「你看,就拿林醫生懷孕這事,她本就在咱們醫院任職,孕檢也是在本院做的。如果她真的懷了孕,基礎體檢報告上本該有所體現。連這麼基礎的項目都出了紕漏,說實話,我身上本身就有基礎病症,還真不太敢把自己的健康託付給咱們院的體檢中心。
她說完,又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自嘲的輕鬆:「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多慮了。但自己的身體,還是慎重一點好。我還是去市里那家外資體檢中心看看,應該會更靠譜一些。」
李佳美坐在辦公桌後面,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她的目光已經變了。
她聽懂了王勝男話里的潛台詞,那不是一句簡單的隨口閒聊。
王勝男沒有點名任何人的責任,沒有質疑任何人的操守,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的情緒。
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嘴,然後就把話題落在了「還是外面靠譜」上。但正是這種輕描淡寫,讓作為院部管理者的李佳美臉上發燙。
她點了點頭,語氣平靜:「你說得有道理,這確實有些蹊蹺。」
「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工作了。」王勝男說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但李佳美沒有立刻回到工作中。
她坐在辦公桌前,望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王勝男那句「體檢沒查出來」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她的腦子裡,拔不出來。
林詩音懷孕的傳聞,還是她親自去過問的,也是通過她的調查,院方發布的澄清聲明。但王勝男剛才那番話,讓她感覺自己像穿著皇帝的新裝招搖過市。
她壓著躁動的心,然後移動滑鼠,打開了醫院體檢管理系統的後台。
她以自己的權限調出了林詩音的年度體檢檔案,一份一份地翻看。血常規、尿常規、肝功能、腎功能、心電圖、胸片……每一項都顯示正常,正常得無可挑剔。
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食指在滑鼠左鍵上輕輕敲了兩下,繼續向下滾動,她記得系統有一個子菜單,專門存放體檢的原始檢測數據,通常不對外展示,只有管理員權限才能訪問,一般情況只有檢查出問題,才會進行查看。
她找到了那個入口。
一個被標記為「已歸檔」的文件夾,她調出了林詩音的檔案,點開了它。
屏幕上的數據加載了幾秒鐘,然後一張完整的原始化驗單展現在她面前。她的目光掃過那行關鍵的數據指標,手指猛地停在了滑鼠上。
李佳美盯著屏幕上的數據,她繼續往下翻,看到了B超檢查的原始記錄,子宮內可見孕囊,胚芽長度與血HCG數值吻合,確認妊娠。B超當時就能查出來的結果,在最終的報告單上卻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靠在椅背上,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一行數據,久久沉默。握著滑鼠的指尖微微收緊,片刻後,又緩緩鬆開。
王勝男那句輕描淡寫的提醒,林詩音那張溫婉無害的臉,還有自己親手替院方發布的那份乾脆利落的澄清聲明,一幕幕在腦海里閃過。一股寒意順著脊背,一陣一陣地往上冒。
她列印了一份,然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白大褂穿上,走向了檢驗科。
檢驗科的值班醫生姓劉,四十多歲,在科室里幹了將近二十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從不與人爭執,也從不多說一句話。
李佳美推開檢驗科的門時,他正坐在顯微鏡前看一張塗片。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李佳美,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
「李助理?你怎麼有空到這兒來了?」
李佳美沒有繞彎子。她把列印的紙張推到他面前,然後看著他。
劉醫生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他倉促的移開目光,低下頭,徹底沉默了。
「劉醫生,這份原始數據,你應該見過吧?」李佳美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躲閃的壓迫感。
劉醫生沒有回答。他低下頭,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十幾秒,然後他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李助理……這件事,你不要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佳美的語氣依然平靜,但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B超數據、血液數據,全都顯示懷孕。B超當時就能查出來的結果,為什麼最終報告上沒有?是誰讓你改的?」
劉醫生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抬起手擦了擦,然後低下頭,聲音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無奈:「李助理,我真的不能說。你……你要問,就去問陳主任吧。一切請問陳主任,我無可奉告。」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低下頭,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李佳美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沉默片刻,便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劉醫生這裡不可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