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薈外面不起眼,但裡面比小周想像的要氣派得多。
「我的天……勝男,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地方?我活了二十多年,還從沒來過這麼氣派的館子!」
王勝男走在前面,沒有接話。她感覺大堂比她印象中還要寬敞明亮,水晶吊燈從挑高的穹頂上垂落下來,光線折射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鑽。
前台站著一個人,是李心怡。
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連衣裙,頭髮盤成一個精緻的髮髻,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整個人看起來優雅而得體。
但她的神色並不好看,眉眼之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鬱結。她是來交接的。
姑母告訴她雲頂薈已經被出售的消息時,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在這裡經營了三年,從裝修風格到服務流程到會員體系,每一處細節都傾注了她的心血。
這不是一門簡單的生意,是她脫離家族庇護、親手打拼出來的底氣,是她最引以為傲、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業。
三年深耕,到頭來,竟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為他人做了嫁衣。
她喜歡這裡,喜歡那些會員看到她時臉上帶著的恭敬和討好。但現在,這一切都要交出去了。
她有些不舍,她曾極力告訴姑母這裡營運狀態很好,營收穩定,盈利可觀。但姑母無奈的嘆口氣,撫慰她說如果喜歡,以後有機會再接回來。
奈何木已成舟,大局已定。
姑母對她只有一個要求,也是買方提出的一個小小條件,就是要選一個吉時進行交接。
交接的最後一天,她本不想到現場,怕觸景傷情,奈何姑母吩咐,只能照做。
她特意早來了一個小時,一個人在大堂里走了好幾圈,摸了摸她親自挑選的吧檯石材,理了理她親手設計的插花擺設,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做最後的告別。
她抬起頭,看到王勝男一行人走進來的那一刻,眼前微微一亮,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發泄情緒的出口。
「呦,這不是差點成了一家人的王勝男麼?」
她壓著心底積攢的所有不甘,語氣帶著刻意的譏諷,拔高聲調挑釁道:「怎麼,又來這兒消費湊熱鬧了?」
王勝男微微一笑,故意把這裡誇讚一番:「這裡吃得確實不錯,看來你也是經營有方啊。」
王勝男心底澄澈透亮。
她越是坦然誇讚雲頂薈的精緻體面,越是把這裡的逼格拉到最高,就越能放大李心怡的落差與不甘。
只有把她最引以為傲的東西捧得越高,徹底失去的那一刻,摔得才越疼,心裡的恨意才越盛。
她要的就是讓李心怡憋著一腔無處發泄的怒火,滿心怨懟,徹底亂了心性,主動跳出棋局。
李心怡原本憋著一股火氣,等著跟王勝男爭執一場,可對方輕飄飄一句誇讚,反倒把她噎得無話可說。
她嘴角扯了一下,突然笑了。
她上下打量了王勝男一眼,目光從她的針織衫掃到她的包,然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但是你一個小小的醫生,離開我哥,你還有錢麼?上次我給你免單,可是看在我哥的份上。這次……」
她的話沒有說完。忽然想起來,這次她說了不算了。
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姑母把所有遇到的難處,歸結為李廣文引火燒身。
李心怡突然想通了,她在心裡把李廣文罵了好幾遍,要不是他惹惱了永陽集團,姑母的瀾海醫療怎麼會被人掐住咽喉?要不是他,大哥李澤言怎麼會焦頭爛額,姑母被迫賤賣產業,連她這個最無辜的人都被牽連。
她越想越氣,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難看。
沈健站在王勝男身後,把李心怡那句上次免單聽得清清楚楚。
他這才知道,上次來這裡吃飯,並不是孫磊付的帳,而是李家的人給她免的單。但他不明白,既然是這樣,王勝男為什麼還要來這個地方?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麼?但他沒有問出口,只是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事態的發展。
李心怡忽然回過神來,像是想起了什麼,點了點頭,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怨懟:「王勝男,你不會離婚了還花著我哥的錢吧?這地方是你一個小醫生可以隨便來的麼?這裡的會員年費六位數,你一年的工資夠不夠辦一張卡的?」
小周一聽這話,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她一步跨上前,擋在王勝男面前,聲音又尖又利:「你什麼意思?不讓消費麼?就你李家有錢?狗眼看人低!」
「你……」李心怡的臉色一瞬間漲紅了,正要發飆。
王勝男伸手攔住了小周。她也不惱,往前湊近了一些,帶著一種只有兩個人之間才能聽清的微妙語調:「要不,今天再給我免單一次?」
李心怡被踩在了痛點上,表情僵住了。
因為她已經沒有這個權力了。她站在這裡,不過是一個即將交出鑰匙的前任管理。
李心怡張了張嘴,正要反駁,餘光卻瞥見大堂另一側有人正朝這邊走來。
孫磊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胸口別著一枚精緻的銀色胸針,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新任管理者特有的意氣風發。
他在李心怡面前停下來,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禮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李小姐,您還在這裡啊?要是還留戀這裡,今晚我做東。」
孫磊的台詞是被安排好的,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第一天要讓對方難堪。
李心怡本是受姑母囑託在這裡交接的,沒想到對方的第一句竟然是如此羞辱。
她瞬間臉色慘白,方才她還趾高氣揚,嘲諷王勝男負擔不起六位數的會員年費,轉眼就被別人嘲弄。
自己方才的挑釁,此刻看來荒唐又可笑,自尊心被狠狠碾碎。她張了張嘴,想要挽回體面,最終卻忿忿離開,長這麼大,哪裡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孫磊?這麼巧?」沈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意外。
孫磊轉過頭,看到沈健,臉上的笑容擴大了幾分:「我剛遠遠看著就感覺熟悉,原來真是你倆啊?」
他說著整了整領帶,站直了身子,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新官上任的飽滿精氣神。
王勝男笑著接話:「這不,上次孫總請客沒有吃夠,這次自己跑來咯。」
孫磊略顯尷尬地笑了笑,但很快恢復了從容:「那今晚我繼續做東,大家記我帳上。」
「孫總霸氣,才幾天不見,又換到這裡上班了!一路高歌猛進,前途似錦啊!」王勝男的捧場,讓對方聽了很受用。
孫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今天第一天,很開心。幾個人記我帳上,等下我去給大家敬酒。」
「好嘞,孫總威武!」王勝男說完,朝沈健眨了眨眼睛,然後轉過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咋樣,運氣就是這麼好,錢又省了。」
沈健跟在她旁邊,眉頭微微皺起,壓低聲音問道:「你不會是算準的吧?你咋知道他在這裡?」
王勝男沒有回頭,腳步輕快地往包廂走去,語氣似是無辜,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我是真不知情,單純過來放鬆而已。」
「沈博士,就屬你好奇心大,跟著嗨皮就行了!有人買單,閉著眼吃!」小周附和道。
沈健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愣了片刻,輕輕搖頭跟了上去。
他越發看不透她。那份萬事盡在掌握的從容,和這句輕描淡寫的隨口說辭,矛盾又微妙。
他分不清這一切究竟是巧合,還是她步步籌謀的結果。他心裡清楚,從前那個安安靜靜坐在診室寫病歷的王勝男,早就變了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