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李澤言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偌大的總裁辦公室只剩一盞落地燈亮著,屏幕的藍光靜靜鋪在他眼底,映出一張疲憊而沉鬱的臉。
他沒有起身離開,而是隨手調出近三個月集團二級市場的流通數據。這本是一次例行的復盤。
自從上次環評報告的利空風波之後,集團股價經歷了斷崖式下跌,市值蒸發數十億。雖然最近有所企穩,但整體走勢依然疲軟,市場情緒偏空。他想看看盤面的恢復情況。
可越往下看,他的眉心越緊。
表面上看,盤面確實一片頹勢,成交量萎縮,股價在低位徘徊,散戶出逃的跡象明顯,資金呈現淨流出狀態。任何一個人看到這樣的K線,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這隻股票暫時沒人看好,市場在觀望。
但細節騙不了人。
李澤言將數據切換到逐筆成交明細,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目光越來越沉。
他注意到一個極其隱蔽的現象,在每日盤面的震盪低點,總有一些小額、分散、間隔性的買單在悄悄承接拋壓。這些單子分散在不同的券商席位,不同的交易時段,看起來完全是散戶的正常行為。但它們的節奏太一致了。每天都在吃,每天都在接,從不中斷,從不搶籌,從不拉升。
他篩選剔除普通散戶交易,把這批規律買單匯總在一起,真相一目了然。
有人在偷偷吸籌。
對方手法老練,大量馬甲帳戶分倉操作,全部用碎單交易,刻意避開監管預警,不拉漲、不掃貨,全程隱藏行蹤。外人看K線只覺得股價低迷、資金出逃,實際上散戶的浮動籌碼正在不斷被收攏集中。
這不是短線炒作。是趁著公司風波、股價低谷悄悄囤貨,目標不是賺差價,是爭奪公司控制權。一場隱秘的收購偷襲,已經開始了。
李澤言關掉了數據頁面,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直接驅車回了南山別墅。
李廣盛的書房燈還亮著。李澤言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父親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堆列印出來的交易流水和股東名冊變動表。
李廣盛看到兒子深夜到訪,沒有驚訝,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了一句:「坐。」
李澤言坐下來,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文件,開門見山:「爸,二級市場有些異常。」
李廣盛從手邊抽出一張紙,推到李澤言面前。紙上是一份簡短的名單,列出了幾個可疑的帳戶信息和它們背後的最終受益人線索。
「爸,你也在查這件事?」李澤言抬起頭。
「自從併購失敗,股價暴跌,接著風波不斷,股價低迷,我就懷疑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我一直在關注著二級市場。」
「爸,你的意思是……永陽集團在暗中收購?」李澤言問道。
李廣盛點起一支煙:「起初我也以為是永陽集團,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不是普通人。資金量、操盤手法、風控意識,都是頂級的。我讓人悄悄摸了一下底,查到了幾條線。」
李澤言的目光沉了下去:「有發現麼?」
李廣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張紙又往前推了一點,用手指點了點最後一個名字。
李澤言低頭看去是李廣文。
「你母親提醒過我。」李廣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我是不願意禍起蕭牆的,現在看來……」
他搖了搖頭,沒說下去。
李澤言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他拿了多少?」
李廣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抽屜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李澤言面前。那是一份股東名冊的變動匯總表,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關鍵的持股比例變化。李澤言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臉色越來越沉。
「他不止在二級市場吸籌。他還私下接觸了集團幾個持股比例較大的家族小股東。你二叔出事之後,那幾個小股東本來就對公司前景產生了動搖。你三叔趁虛而入,跟他們達成了共識,具體條件我不清楚,但結果已經很明確了。」
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李澤言:「加上二級市場吸納的流通籌碼,他現在掌握的股權,已經接近半數了。」
李澤言清楚,接近半數就意味著李廣文距離控股權的臨界點,只差一步之遙。一旦他跨過那條線,董事會改選,管理層重組,所有的一切,都將不再由他說了算。
他放下文件,看著父親。李廣盛坐在書桌後面,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蒼老了許多。
「爸,爺爺知道麼?」李澤言問道。
「你二叔的事兒,他已經很受打擊了,你也知道你二嬸家的背景,她雖然選擇了忍下來,但她娘家人可沒少折騰,你爺爺也夠煩的,別去打擾他了!」
李廣盛說完起身:「我已經在和幾個股東談話了,夜深了,你也早點歇著吧。」
同一時間的城南,一座不起眼的私人茶室里。
李廣文坐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面前是一盞剛沏好的武夷岩茶,茶湯橙紅透亮,香氣氤氳。
他端起茶杯,先輕嗅茶香,才慢悠悠抿了一口。
林詩音來找過他,希望他遵守承諾,不要拖李澤言下水,這個女人越來越難掌控,讓他頗為頭疼。他原本的計劃,只是等著她腹中的孩子日後接手一切。可局勢變化太快,如今整個家族外強中乾,內外交困。
既然眼下就有破局奪權的機會,又何必再苦苦等上許多年。
秘書吳川推門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反手把門帶上,走到茶桌前站定,壓低聲音說:「三爺,我們的行動似乎被察覺了。大爺那邊最近在調查幾個小股東,挨個約談了一圈。」
李廣文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停頓,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慢條斯理地開口:「約談了哪幾個?」
「主要是張總和李總那兩個。他們按照您的吩咐,什麼都沒說,就說自己對公司的未來有信心,暫時沒有轉讓股權的打算。大爺沒有追問,但估計心裡已經有數了。」
李廣文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輕蔑:「現在才發現?晚了。」
他拿起茶桌上的手機,點亮屏幕,看了一眼日期,然後放下,語氣平淡:「三天後,等我們的舉牌信息一公布,他發現什麼都晚了。等我們的代理人正式提交董事會改選提案,我倒要看看,老大那張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吳川的腰杆微微挺直了一些,臉上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三爺,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
「以後你就是集團秘書了,這輩子最榮耀的時刻了!」李廣文說道。
「全靠三爺栽培!」吳川諂媚道。
李廣文沒有接他的話。他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吳川臉上,忽然換了一個話題,語氣依然悠閒,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隨意。
「對了,你養在繁花路的那個大學生,怎麼樣了?」
吳川臉上的笑容一點點瓦解,額角瞬間冒出細密冷汗。他張了張嘴,嗓音發澀:「三爺,我……」
李廣文抬手淡淡打斷,語氣依舊溫和,聽著竟像是體恤下屬私事:「年紀那么小就為你懷了孩子,不容易。好好待她。這事了結之後,讓她在廣盛的樓盤裡隨便挑一套房。」
吳川跟隨李廣文十幾年,最清楚他的行事規矩。
三爺從不會無故過問私事。
這句溫和的體恤,一半是敲打,一半是牽制,最後那套房,是餌,也是封口費。
吳川低下頭,聲音恭敬:「謝謝三爺,這件事絕不會有差池的。」
李廣文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端起茶杯,不再看他,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輕鬆隨意:「去吧。舉牌前的準備工作,盯緊一點。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吳川躬身退出了茶室,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