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怡走進產科病房的時候,林詩音正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杯溫水,目光望著窗外,神情恬淡而柔和。
只有林詩音自己心裡清楚,這一跤摔得刻意。
王勝男在血液科拿到的證據的消息她已經獲悉。李澤言之前一直在查她海外的資金,最近這兩天又頻頻往醫院跑,這不是臨時起意。事情快要瞞不住了。
她必須提前布局,穩住自己的位置。在醫院待久了,她清楚那些八卦的傳播路徑,這裡隨時有護士往來,每一句對話,都會有人聽在耳里。湊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劇情。
今天這場談話,她必須讓它發生,也必須讓它被聽到。
聽見敲門聲,林詩音緩緩轉過頭,看到是李心怡,臉上浮起一抹溫柔的笑。
「心怡來了,快坐。」林詩音拍了拍床邊示意。
李心怡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把手裡提著的一袋水果放在床頭柜上,視線不經意掃過角落那籃李廣文送來的果籃。
林詩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語氣平淡:「三叔剛來過,很看重你哥這個孩子,說是家族的未來,聽說我摔了,特意過來看看。」
「他倒是消息靈通。」李心怡低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淡,「我哥說臨時有事,讓我過來陪陪你。」
林詩音淺淺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題。她放下水杯,看著李心怡,語氣溫和又家常:「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聯姻的事兩邊牽扯,應該很累吧。」
她的聲音不高,但她知道怎麼把握。她今天就是要好好跟李心怡聊聊,讓所有人都看見,她待李家的人,始終溫柔寬厚。
李心怡愣了一下。她本以為林詩音有驚無險之後,見面只會聊孩子的事,沒想到她最先關心的是自己累不累。
林詩音精準的捕捉到這個表情,她繼續關切的說道:「心怡,昨天你跟周予安見面,結果怎麼樣?我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又不敢發消息打擾你。」
李心怡沒想到林詩音躺在病床上,操心的全是自己的事。這份惦記讓她心裡一暖,語氣也柔和了幾分:「嫂子,這次多謝你有先見之明。第一次見面,比我想像的要理想得多。」
林詩音的眼睛亮了一下,微微起身,又忍不住護住小腹,像是真心為她高興而過於激動:「真的?快跟我說說。」
李心怡看在眼裡,心裡觸動了,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整個人比剛才放鬆了許多。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開始講述昨天的經過:「我聽了你的建議,把地點選在了咱們集團的機加工車間。為了能跟車間主任聊得上話,我在車間裡泡了整整兩天,從刀具磨損周期學到主軸轉速參數,把那張精密轉子的加工圖紙背得滾瓜爛熟。」
林詩音適時地露出驚訝的表情:「兩天?你也太用心了,還得是你有天賦。」
「我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個只會逛商場的花瓶。」李心怡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他到的時候,我正拿著圖紙跟車間主任討論公差標註。我瞥見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進來,後來他自己跟我說,他當時就覺得我與眾不同。」
林詩音微笑著點頭,目光裡帶著讚賞:「你做太好了。第一次見面,最重要的不是讓他喜歡你,而是讓他記住你。你做到了。」
李心怡受到鼓勵,繼續說下去:「我按照你說的,先帶他參觀了整個車間,從歷史沿革講到技術突破,重點介紹了咱們那個精密轉子組件的良品率突破。正如你說的隔行如隔山,他雖然厲害,但也只是問了幾個流於表面的專業問題,我也都對答如流。後來到了接待室,我才跟他提了那三個條件。」
「他怎麼說?」林詩音問,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全部接受了。」李心怡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滿意,「財產獨立、事業自主,參與集團事務,他一個都沒反駁。他說,一個有獨立想法和產業籌碼的伴侶,比依附他人的金絲雀更有吸引力。」
林詩音輕輕拍了拍手,眼睛裡撲閃著欣慰:「心怡,你真的太聰明了。地點選得好,車間能展現李家的實業根基,也能展現你個人的能力和誠意。提前泡兩天車間更是神來之筆,讓他看到你不是臨時抱佛腳,而是真心想做足準備。這些細節都恰到好處,說明你完全有能力掌控大局。」
李心怡被這番誇獎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裡確實受用。
她低下頭笑了笑,然後又抬起頭,看著林詩音,目光里閃爍著真誠的感激:「嫂子,說實話,這次約見能這麼順利,多虧了你幫我出謀劃策。要不是你提前幫我把這些都想好了,我不可能表現得這麼從容。」
林詩音輕輕搖了搖頭,眉眼柔婉,語氣聽上去全然是真心實意的謙和。
「我哪裡算得上什麼點撥,不過是隨口幫你捋了捋思路而已,真正敢往前邁步,扛住壓力去做事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
她微微垂著眼,一副不願居功的模樣,不動聲色抬高李心怡。
她淺淺一笑,帶上幾分自謙示弱的口吻:「說到底還是你本身足夠優秀果敢。若是換成我,遇上這些錯綜複雜的局面,怕是連這點臨場應變的魄力都沒有。」
李心怡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一激動說了一句發自肺腑的話:「嫂子,看來我大費周折讓你進李家,是對的。過去我還有些懊悔呢!」
林詩音愣住了。臉上瞬間露出了驚訝,眉毛輕輕抬起,嘴唇微微張開,像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她歪了歪頭,看著李心怡,語氣裡帶著一種單純的困惑:「心怡……你說什麼?讓我進李家……是什麼意思?」
李心怡看著林詩音那張困惑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
而且她看著林詩音清澈,毫無防備的眼睛,心裡積壓的愧疚感在這一刻翻湧上來。她想,既然已經開了頭,不如就把一切都說明白。林詩音對她這麼好,她不該再瞞著她。
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幾下:「嫂子,有件事,我一直沒敢告訴你。」
林詩音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鼓勵的,不加評判的包容。
「你和我哥的相遇……不是意外,我從中周旋了不少……」李心怡的聲音微微發澀。
「我知道,在醫院你幫過我一次,張浩強的那件事,但事後我十分懊悔,真不該拿患者開玩笑,這件事我到現在想想都難受!」
林詩音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微弱,「我本來只是想打擊一下王勝男的氣焰,讓自己在醫院站穩腳跟,也順便給你出口氣,我真不是因為想跟你哥再重新開始,破壞他的婚姻!」
林詩音不失時機的笑著補了一句:「不過這事都過去了,你當時也是為我好!」
李心怡搖了搖頭:「嫂子,不是那件事,還記得小周婚禮那天晚上,那晚你和我哥一起是我安排的。」
林詩音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和困惑,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問了一句:「你安排的?」
李心怡咬了咬嘴唇:「對,那晚是我讓你們一起走進酒店的!」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林詩音沉默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被子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李心怡,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帶著理解和包容的溫柔。
她伸出手,覆在李心怡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我懂。」她輕輕嘆息,語氣舒緩,「身在李家,很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很多外人看著不妥的事,背後都是身不由己的苦衷。人都是被局勢推著走的,誰又真的想做錯事呢。」
「我一直知道你沒有壞心思,只是那時候太惶恐,尤其在醫院因為王勝男,你被你哥打了之後,感覺一點安全感都沒有了,你也是身不由己,只是用錯了方式而已。」
她句句替李心怡開脫,句句包容她的錯。
在外人聽來,她受盡算計,失身李澤言,最後卻以德報怨,溫柔大度,顧全全家。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徹底撇乾淨自己。
可今日這番對話過後,所有源頭都會被定義為李心怡偏執的個人行為。
「嫂子,你真的不怪我嗎?」李心怡問。
林詩音輕輕搖頭:「都是一家人,過去了就過去了。我不想你哥知道這些事難受,更不想你們兄妹因為舊事生隙。」
李心怡心裡徹底釋然,也多了幾分堅定:「詩音姐,謝謝你。我現在想通了,聯姻我可以嫁,但我不會再被三叔拿捏。我要為自己打算。」
林詩音看著她,溫和點頭:「你能想明白就好。聯姻是家族的事,但日子是你自己過的。你好好看清周予安,看清周家,別讓自己吃虧。」
頓了頓,她語氣真誠:「不管你做什麼選擇,我和你哥,都會站在你這邊。」
李心怡看著她,心裡滿是感激,由衷說道:「真的慶幸,當初我費盡心思讓你進李家,是做的最對的決定。」
林詩音只是淺淺笑著,眉眼溫順柔和。
無人知曉,這一場掏心掏肺的家常閒談,是她提前為自己鋪好的,最穩妥的退路。
既撇清了自己的關係,又坐實了李澤言的這個孩子,又為李心怡以後制衡李廣文做了鋪墊。
這一跤摔的一箭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