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健將採樣工具箱一件件收拾妥當，扣緊保溫箱的鎖扣，往後靠在椅背上。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快幾分，但眉宇之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煩躁依舊盤旋不散。
他沉默片刻，壓低了聲音，語氣帶上一層少見的沉重：「勝男，有件事，我從來沒跟旁人提起過。」
王勝男抬眼靜靜看著他，不插話，安靜等他繼續。
「回國之後，D‑Oxy這個項目，我本心是不願意重新啟動的。」沈健目光落向冰涼的桌面，「我比誰都清楚它的危險性。讀博期間親手合成出這種藥物的時候，我就明白，一旦流出實驗室，會釀成什麼樣難以挽回的後果。所以畢業之後，我一直在刻意避開這條研究路線。」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椅沿。
「可剛回國那段時間，我導師專門回國。他跟我說D‑Oxy在部分病理模型上拿到了很不錯的實驗數據，希望我重新合成一批，用於他在國內的合作課題。他向我保證，產出的製劑一部分用於合規藥用病理研究，剩下全部鎖死在實驗室冷庫，絕對不允許外流半分。」
王勝男安安靜靜聽完，抓住最關鍵的落點，淡淡發問：「當時做合成的時候，李可馨參與過嗎？」
沈健緩緩點頭，神色沉了下來：「那時候她就是我的助手，合成環節，她確實參與其中，但她應該是不懂配方的。」
說到這裡，他忽然抬起頭，目光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疑惑，直視王勝男：「說起來，你好像對李可馨格外在意。」
王勝男神色鬆弛地搖了搖頭，面上看不出半分戒備，不動聲色掩去心底的警惕。
「倒也談不上在意，只是看她對你這般主動熱情，難免有點好奇而已。」
她沒有進一步剖白自己的顧慮。眼下手上沒有實錘，貿然把自己的懷疑全盤托出，只會擾亂沈健的心態，干擾整個幹細胞編譯項目的推進。很多疑點，必須等她自己核實清楚再說。
沈健見她不願深談，也識趣沒有繼續追問，正要調轉話題聊樣本入庫的後續安排，辦公室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二人齊齊轉頭望向門口。
房門被推開，一個女孩子先探進半張臉，隨即大大方方跨步走了進來。
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烏黑長髮鬆散披在肩頭，妝容精緻得體，長了一張很有欺騙性的臉。
五官算不上驚艷奪目，但笑起來眼尾彎彎，親和力撲面而來，很容易叫人放下戒心。一身淺杏色針織開衫搭配白色吊帶，下身高腰牛仔褲配小白鞋，打扮時尚卻不張揚，分寸感拿捏得十分考究。
看見沈健的一瞬間，李可馨眼睛亮了。
沈健見到來人，整個人明顯一怔，轉瞬強迫自己收斂錯愕，恢復職業狀態。
「哎呀，健哥哥！」李可馨笑意盈盈開口，聲音清脆，尾調刻意拖出一絲撒嬌的軟糯，「我剛去血液研究中心找你，他們才告訴我你來這邊來了。這點採樣的小事吩咐手下人就行，哪裡用得著你親自跑一趟。給你發消息也一直不回，可把我好找。」
沈健站起身，儘量讓語氣保持公事公辦的平和，側身做了介紹：「這位就是李可馨，我以前在鄰省實驗室的助手。」
李可馨立刻搶過話頭，笑意更盛，鋒芒藏在乖巧的語氣里：「以後也是同事啦。」
沈健沒有接這句，繼續介紹：「這位是王勝男醫生，既是我的受試病人，也是本項目的核心成員。」
李可馨視線飛快轉向王勝男，臉上瞬間堆起滿滿的熱忱，熟稔得仿佛相識已久：「王醫生！我早就聽過您，聽說您前不久還給我爺爺做過手術，真的太感謝您了！我方才從爺爺病房過來，他還不停誇讚您醫術高明，待人耐心。」
王勝男淺淺頷首，目光不動聲色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沒有順著她的話過度寒暄。
李可馨完全沒有捕捉到這份疏離感，自顧自熱絡往下說：「往後咱們就是同事，還請王醫生多多關照。」
說完她又轉回看向沈健，眼波輕輕眨了眨，目的性直白：「健哥哥，謝謝往日您的照顧，我今晚在雲頂薈訂好了包間，我做東，務必賞光。」
擺明了，這是一場精心籌劃的二人私宴。
沈健面露為難，本能推脫：「你也看見了，我手上一堆實驗工作，實在抽不開身。」
李可馨正要軟磨硬泡繼續勸說，一旁的王勝男卻輕飄飄開口，語氣聽上去像是在打趣起鬨：「人家都專程追到辦公室來邀約了，這麼不給面子不太好吧？」
沈健錯愕地看向王勝男，完全沒料到她會幫腔。
李可馨抓住機會，立刻順勢發出邀請，把王勝男也拉進來：「既然王醫生這麼說，那王醫生也一起來！人多熱鬧，我也正好想多向您討教一些經驗。」
王勝男唇角噙著淺笑，正要作答，辦公室門再一次被人推開。
「勝男，勝男……」
小周風風火火半個身子探進門，話講到一半，一眼撞見屋裡陌生的年輕女人，話音猛地卡在喉嚨。她視線快速掃過李可馨，再落到沈健，最後落回王勝男身上，女人的直覺瞬間嗅到空氣中微妙的暗流，語氣頓時遲疑：「呃……你們在忙？」
「小周，有事？」王勝男語氣平靜。
小周攤攤手，訕訕一笑：「沒啥大事，就是路過，過來問問你晚上要不要一塊兒吃飯。」
王勝男幾乎沒有半分遲疑，順勢接住這個送上門的台階，從容接話，直接改寫整場飯局的性質。
「那來得正好。今晚可馨請客，不如一起。可馨剛跨省調過來，很快就是咱們新來的同事了，正好湊一桌，給新同事接風洗塵。沈博士也在，難得大家湊齊，正好熱鬧熱鬧。」
幾句話舉重若輕，悄無聲息就把李可馨精心籌備的單獨約會，直接變成集體團建，道理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李可馨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僵了短短半秒，心底十分懊惱。
她費盡心機，求來調崗，又提前訂好包間，一心想要和沈健單獨晚餐拉近關係。誰料想，現在不僅多了王勝男，又憑空冒出來一個小周，好好的二人局直接變成四人聚餐。
但場面已經架在這裡，她半分不悅都不能表露，只能飛快重整神色，依舊笑得輕快明媚：「對對，大家一起熱鬧些。我初來乍到，正好多認識認識各位。」
沈健心底反倒鬆快不少。他最怕的就是和李可馨單獨相處，眼下人多，正好避開對方的曖昧攻勢，當即痛快點頭：「這樣挺好，人多熱鬧。可馨，應該沒問題吧？」
李可馨後槽牙暗暗輕咬，臉上的笑意卻愈發燦爛：「當然沒問題！雲頂薈的包間足夠寬敞，坐得下。」
嘴上滿口應允，心底卻暗自打量王勝男。
這個女人看著溫和淡然，不動聲色之間，就把她的計劃攪得粉碎。
不過她並不急躁。一頓晚飯而已，來日方長，機會以後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