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沈健直接拒絕，沒能順利擠進基因編譯核心組，這種第一次碰壁的滋味，讓李可馨滿腔憤懣無處發泄。
她坐在電腦前，屏幕上的文獻摘要一個字也沒讀進去。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筆，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沈健拒絕她的每一個細節，語氣平靜，態度堅決，理由充分。
他看似不是針對她個人，而是從項目安全和專業門檻出發做出的判斷。恰恰因為如此，她才更加無從反駁。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次入職本就是叔公提前布置好的任務。智合生物那邊的D‑Oxy衍生物疊代遇到了技術瓶頸，修飾後的變體在動物模型中出現了不可預測的神經毒性信號，代謝通路偏離了設計預期，研發管線卡在了臨床前安全性評價階段，遲遲無法向前推進。
叔公知道沈健早年留下一份鹼基編輯候選靶點與神經代謝通路關聯的開發初稿。雖然沈健後來將主攻方向轉向血液病臨床治療，早已擱置這條支線，但這份文檔標註了幾條關鍵調控通路。智合打算借這份資料，鎖定毒性對應的信號靶點，反向調整小分子基團修飾思路，以此破解衍生物的毒理難題。
另一方面叔公需要她從市立醫院血液中心這套國內前沿的自體造血幹細胞鹼基編譯項目中，拿到關鍵技術參數，用以打通智合卡住的管線。
可眼下，她被沈健攔在了核心組的門外。外圍藥理崗位接觸到的都是常規檢測數據和基礎實驗記錄，真正涉及基因編輯載體構建，sgRNA靶點設計，全基因組脫靶位點篩查算法，編輯後細胞體外擴增質控這些核心環節的資料，她連目錄都看不到。
她不敢貿然違抗叔公的安排。叔公一向對她寵愛有加，一路扶持，於她而言恩惠深重。她心裡始終記著這份情分，實在不好意思開口拒絕託付。倘若這件事沒能辦好，辜負對方的期許，她心底只會滿是愧疚與不安。
李可馨關掉文獻頁面，沒有留在辦公室打電話，特意走到地下停車場僻靜的車內，才撥通了叔公的電話。
「叔公。」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克制的不甘，「沈健今天正式拒絕了。理由是專業方向不符，核心組崗位飽和，不能破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淡淡的說：「理由站得住腳麼？」
「站得住。他說得滴水不漏，每一項都是事實。」李可馨咬了咬嘴唇，「我現在的崗位接觸不到基因編輯的核心數據。外圍藥理模塊的信息，對智合那邊的幫助有限。」
「我知道了。你先穩住現有崗位，不要露出任何急躁的跡象。工作照常，不要主動去找沈健提起調崗一事。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掛斷電話後，李可馨坐在車裡，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心底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叔公說由他來想辦法，可她完全猜不到對方會動用什麼樣的手段，最後又會以何種方式落到沈健頭上。她私心盼著整件事能夠平穩落幕，最好能用一種不會給沈健帶去任何傷害與麻煩的方式了結。
隔日上午，血液研究中心辦公室。
沈健正對著電腦屏幕核對新一輪受試者的基線數據。王勝男作為小樣本研究者發起臨床試驗的首例受試者，前期基線篩查已經全部完成，她的自體造血幹細胞已經完成分選純化，樣本目前正在實驗室恆溫體系內進行細胞擴增製備，還未到製劑終檢與回輸階段；
二期臨床試驗也即將進入受試者招募階段。每一份入組篩選數據都需要他和團隊逐一覆核，確保沒有任何遺漏的風險指標。他戴著防藍光眼鏡，指尖在滑鼠上快速移動，神情專注。
房門被敲響了。
「請進。」沈健頭也沒抬。
門推開，進來的人讓他微微意外，是院辦主任陳遠舟。兩人平日幾乎沒有交集，上次項目倫理委員會評審會上，對方就曾在受試者准入條款上刻意設障，暗中擺過他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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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士，忙著呢？」陳遠舟笑容滿面，姿態熱絡而自然。
沈健摘下眼鏡，站起身禮貌性地迎了一下：「陳主任，稀客。有什麼事您打個電話就行，怎麼親自跑一趟？」
「哎呀，這不是正好路過嘛，順便上來看看咱們的大科學家。」陳遠舟在凳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喝了一口茶，鋪墊了幾句天氣和項目進度之類的家常話後，終於切入正題。
「沈博士，我聽說你們那個自體基因編譯項目，最近進展不錯啊？國家級的重點課題，院裡上下都很重視。」
陳遠舟笑容和煦，「不過我聽說，咱們新來的李可馨助理，好像還沒進核心組？」
沈健的目光微微一凝，面上不動聲色：「李可馨目前在藥理毒理分課題組，負責化合物安全評估那一塊。那也是項目的重要環節。」
「是是是，藥理當然重要。」陳遠舟連連點頭，話鋒一轉，「但小李可是鄰省頂尖實驗室重金挖來的人才啊，履歷非常漂亮。這麼好的苗子，放在外圍做輔助工作，是不是有點浪費了？我覺得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核心組的崗位。沈博士要不考慮一下，破格把她調進去？」
沈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警覺。
血液研究中心屬於獨立臨床研究單元，人事與科研分工擁有自主權，並不歸院辦直接管轄。陳遠舟突然親自登門，為一個剛入職的研究員說情，措辭還如此賣力，這不正常。
關係戶被包裝成頂尖人才，院領導出面施壓要求破格入組。這套路數沈健不是沒見過，但發生在自己的項目上，還是第一次。
他放下水杯，笑了笑，語氣客氣卻不失原則：「陳主任，您的推薦我收到了。李可馨的業務能力我認可，但目前核心組崗位確實飽和，而且基因編輯方向對造血幹細胞原代培養，基因編輯實操質控，擴增階段風險管控經驗的要求非常高，貿然調崗對她本人和對項目受試者安全都有風險。等項目進入下一階段，如果有合適的崗位調整空間，我會優先考慮。」
話說得周全，既給了面子，又沒有留下任何鬆動的口子。
陳遠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哈哈一笑：「理解理解，科研的事你們專家說了算。我就是提個建議，最終還是看沈博士你的安排。」他又寒暄了幾句場面話，起身告辭。
沈健送他到門口，關上門的瞬間，臉上的客氣神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陷入沉思。就在昨天下午李可馨才單獨來找過自己，當面申請調入核心組被拒絕，今天上午陳遠舟就親自登門說情，時間節點未免太過巧合。
李可馨的背後，顯然有人在推動這件事，而且這個人的能量層級，足以調動陳遠舟出面施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