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菌倉內，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王勝男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密密麻麻的監護線路，各種儀器的指示燈在有節奏地閃爍。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緩慢而平穩地跳動著，證明她還活著，但也僅僅是活著。
按照沈健最初的臨床預估，鹼基編譯幹細胞回輸結束後的四十八小時急性窗口期內，患者必須脫離藥物深度昏睡，恢復自主意識，以此判斷預處理無致命急性併發症。
可如今四十八小時窗口期早已徹底截止，拖延至第三天，她依舊緊閉雙眼，呼吸微弱，對外界所有聲光刺激毫無反應。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預處理併發症爆發，臨床實驗失控失敗的最直接鐵證。
沈健每天都會在固定時間進入無菌倉。他屏退所有醫護人員，就連貼身值守的小周也不允許陪同。
他獨自穿戴全套無菌隔離服，靜坐於病床邊，靜靜審視監護儀上每一項動態數據，翻看床頭病歷記錄，偶爾低聲呢喃幾句短句。聲音壓得極低，隔著厚重的雙層玻璃牆，外人無從聽見半分內容。
外人只看見他每日雷打不動的十五分鐘探視，神情平淡克制，從無慌亂失態，無人知曉他入倉獨處，是為了什麼。
每次停留時長固定，隨後準時離倉，情緒斂得滴水不漏。
第四天上午。
沈健坐在辦公室內，剛泡好一杯熱茶。捲曲的茶葉在沸水中緩緩舒展，裊裊白霧升騰而起。他端著茶杯，目光淡淡放空。
兩聲輕叩，房門被直接推開。
李可馨身著整潔白大褂，面帶淺淡笑意走了進來，聲音柔軟：「健哥哥！」
沈健眉頭微蹙，放下茶杯，語氣平淡，恪守著職場分寸：「在單位，叫我名字。」
李可馨臉上笑意僵滯一瞬，很快斂去私人情緒，順勢落座對面座椅，切換成正式口吻：「沈博士，勝男目前情況怎麼樣？還能醒過來嗎？」
沈健低著頭，指腹輕輕摩挲微涼的杯壁，片刻後低聲輕嘆：「再等等吧。」
李可馨看著他這副看似疲憊隱忍的模樣，眼底掠過一抹瞭然。她篤定沈健是闖了大禍後強行硬撐，語氣越發溫和寬慰，暗含拿捏試探：「我看你每天都單獨進倉陪護處理，這幾天的後續善後，應該處理得差不多了吧？」
沈健不置可否，只輕輕頷首，不接任何話茬，不給她半句把柄。
「你也別太緊繃。前沿醫療本就沒有百分百成功率，真出意外，院裡和所有人都會理解你的。」李可馨語氣溫柔，看似寬慰，實則句句坐實「手術失敗，他在善後」的既定事實。
沈健端起茶杯，正要抿飲。
護士小周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胸前工牌隨著急促呼吸不停晃動。她眼眶通紅，積壓多日的擔憂，憤怒與委屈徹底繃斷，大步衝到辦公桌前，一把奪過沈健手中的茶杯，「啪」地重重砸落桌面。
茶水濺出，在桌面洇開大片水漬。
「沈博士！為什麼勝男到現在還不醒！」小周聲音劇烈顫抖，滿是壓抑不住的暴怒，「當初說好的四十八小時觀察窗口期！現在整整拖了三天！她明明熬完了最痛苦的清髓化療！你還有心思坐在這裡喝茶閒談？！」
李可馨立刻起身，面色一沉，厲聲制止：「周護士！這裡是副院長辦公室！注意你的言行影響！」
「什麼狗屁副院長辦公室！人命都快要沒了，我還顧什麼影響！」小周猛地轉頭瞪向李可馨，情緒徹底失控，聲音陡然拔高，「我都聽說了！昨天晚上你們私下出去約會吃飯！勝男在無菌倉里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你們倒是清閒自在！」
李可馨臉色瞬間難看至極，冷聲道：「周護士，我最後提醒你一次，這裡是公職辦公區域，你再無理取鬧，我立刻上報行政處追責！」
「你……」
「行了。」
沈健低沉出聲，平靜打斷兩人爭執。他抬眼看向李可馨，語氣不容置喙：「你先出去，我和小周單獨說幾句。」
李可馨眼底滿是不甘與警告，卻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只能隱忍轉身，帶上門悻悻地退出辦公室。
屋內只剩兩人，緊繃的氣氛瞬間沉澱得窒息壓抑。
沈健抬手指了指對面座椅：「坐下說。」
小周渾身緊繃，雙拳死死攥緊，立在原地不肯落座。連日守在觀察窗前，看著患者昏迷不醒的煎熬，早已讓她瀕臨崩潰，此刻如同一頭困獸，滿眼執拗與悲憤。
沈健沒有強迫，重新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聲線平穩沉穩，無半分波瀾：
「小周，你清楚這不是常規移植手術。鹼基編輯屬於國內首例開創性臨床，無任何本土案例參照，所有數據，恢復周期全部依託我個人經驗和海外文獻推演。四十八小時只是理論預估甦醒窗口，並非絕對定論。」
他抬頭直視小周泛紅的雙眼，神色坦蕩：「勝男清髓預處理耐受度極差，體質本就虛弱，術後代謝恢復比常人更慢。你再等我三天，好不好？」
小周唇瓣劇烈顫抖，滾燙淚水在眼眶瘋狂打轉，死死咬著下唇壓抑哭腔。
她沉默良久，最終帶著沙啞破碎的嗓音，倔強退讓出底線：「我只給你兩天。兩天之內再不醒……」
剩下的話她咽了下去，她不等沈健回應，轉身拽開房門，大步憤然離去。
沈健靜坐原位，凝望著晃動的門板，久久沉默。
外人以為他是束手無策，心力交瘁。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眼下這步步緊逼的輿論壓力，旁人鋪天蓋地的猜忌懷疑，還有暗處無數雙死死盯過來的眼睛，全部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當天下午，醫務科主任陳遠舟徑直來到血液中心辦公室。
沈健正低頭核對實驗數據報告，聽見敲門聲抬頭，起身禮貌相迎：「陳主任，稀客，怎麼親自過來了？」
陳遠舟笑意溫和，隨性落座，姿態鬆弛自然：「咱們院裡頭一例，國內頂尖的鹼基編輯臨床，關注度極高，我過來了解一下進度，提前掌握點情況。」
沈健笑著倒水遞上：「院裡如此重視，我壓力不小。」
「有壓力才有突破嘛。」陳遠舟接過水杯，目光看似隨意掃過辦公室，最終落回沈健臉上，漫不經心地說，「患者目前狀態如何？我聽科室里人議論，至今還沒甦醒？」
沈健臉上笑意微斂，放下手中鋼筆：「消息傳得很快。患者目前依舊處於深度昏睡狀態，尚未甦醒。」
陳遠舟神色如常，看似隨口閒談，句句暗藏試探：「我聽院感科報備，手術當天你緊急叫停一批臨床耗材使用，當場封存送檢了？這批耗材，沒出什麼紕漏問題吧？」
這句話精準戳中整場風波的核心要害。
沈健指尖在桌沿極輕地頓了一瞬，快得無人察覺，面上依舊滴水不漏，坦然應答：「只是常規批次抽檢排查，最終所有送檢報告全部合規，無任何異常問題。」
「那就好。」陳遠舟頷首，語氣愈發輕鬆，看似全然放心，實則心底已有定論，「不過首例臨床容錯率高，就算中途出現小意外，院裡也完全包容。患者家屬知情同意書籤得齊全，完全不影響項目立項。」
沈健淡淡一笑，並未接話。
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過後，陳遠舟起身告辭。
走出血液研究中心大樓，午後天光刺眼，他臉上所有溫和笑意瞬間盡數褪去。
短短几句試探，真假已然辨明。
沈健刻意封存耗材，緊急叫停流程，事後患者超時昏迷，全程故作焦慮慌亂，所有表象串聯起來，完美印證了李可馨暗中上報的消息，手術大概率因耗材出問題，臨床已然失敗，沈健正在私下壓事，篡改遮掩數據。
在陳遠舟眼中，沈健已是敗局已定。
可他比旁人看得更深一層。
王勝男能不能順利甦醒，從來不止關乎一場臨床手術的成敗，不止關乎一條人命的生死。
更關乎藏在嘉佑生殖中心背後，那盤布了數年的暗棋，還有沒有繼續落子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