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退回幾天前。
夜色濃稠如墨，李廣文的車停在林詩音公寓樓下。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指節叩著方向盤，目光陰沉地望著樓上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自從李可馨告訴他陳家準備重啟陳遠疾治療的消息，他就一直在關注著陳家的動向，今夜登門，便是要問清底細，奪回主動權。
他來這裡，是為了求證一件事。
他推開車門，走進樓道，乘電梯上樓，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
林詩音穿著一件寬鬆的居家裙，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著小腹，整個人看起來柔弱而無害。
她看到來人是李廣文，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側身讓開：「進來吧。」
李廣文走進客廳，沒有坐下，直接轉過身看著她，開門見山地問：「陳無疾的事，你知道多少？」
林詩音眉心微蹙，隨即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她走到沙發邊坐下，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肚子，聲音柔軟而帶著幾分警告和懇求：「你最好不要打他的主意。」
李廣文的目光一冷：「什麼意思？」
「第一，」林詩音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懇切，「他是孩子的父親。雖然他現在沒有意識，但只要他還活著，就有希望。我不想讓孩子出生就沒有父親。」
李廣文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第二呢？」
林詩音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認真的警告：「第二，他是陳家最大的軟肋，是陳清德不可承受之重。你要動了他，一定會遭到瘋狂的報復。陳清德的手段，你不是不清楚。」
李廣文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里只有一種積壓的憤懣和猙獰：「我怕他報復？他把我害得還不夠慘嗎？我這一輩子都被他當棋子擺布，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我要的就是他的軟肋，我要讓他也嘗嘗錐心之痛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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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詩音的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裡帶著委屈和哀求：「我知道你恨他。可看在我曾經也想幫你的份上，放過陳遠疾，好嗎？」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一根引線。
李廣文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用手指抵著她的下顎，居高臨下地盯著林詩音，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你不說這個還好，說起這個你不覺得像個天大的笑話嗎？你害我還不夠慘？我籌謀十年，最後被你玩弄得像個傻子！你還有臉跟我說看在曾經？」
李廣文一直認定自己落到如今境地，和林詩音的倒戈脫不開干係，積攢的舊怨在此刻盡數爆發。
林詩音白皙的下巴被她捏出了一片痕跡，她被逼得向後縮了縮，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她咬著嘴唇，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卻不敢再爭辯半句。
李廣文喘了幾口粗氣，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威脅：「我能留著你，你就該學會感恩了。陳遠疾我勢在必得。我希望你能看清形勢，在你肚子裡那個孩子和他之間，做個選擇吧。」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林詩音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無聲地哭泣。過了好一會兒，她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帶著一種無奈的妥協。
「你還記得……你曾經蠱惑李心怡，讓她對李澤言用的那種藥嗎？」
李廣文的瞳孔微微一縮：「什麼？」
「D‑Oxy。」林詩音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進了李廣文的耳朵里，「那是從智合研究所流出來的在研藥物，流入市面是非法的。」
D‑Oxy出自智合研究所，屬於神經誘變藥劑，是沈健發明基礎上疊代來的，剛好可以拿來做文章構陷。
李廣文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盯著林詩音，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女人：「繼續。」
林詩音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聲音依然柔軟，但話語的內容卻帶著一種致命的寒意：「我早就聽說，雲頂薈那邊頂流圈子裡在流行這個品種。你可以問問可馨，她應該比我更清楚。」
李可馨就有這類灰色藥劑的圈層，在豪門小圈子裡用做助興，十分流行，林詩音有意提起她，便是為後續埋下可供牽連的線索，將自己摘出漩渦。
李廣文的眉頭微微皺起：「你想說什麼？」
「如果有人舉報，說雲頂薈流通D‑Oxy，只要被查證」林詩音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那沈博士作為發明者，就脫不了關係。只要沈博士卷進去，陳無疾的治療就會被擱置。到時候，不需要你親自動手，陳無疾自然就沒有機會醒過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李廣文，目光清澈又無辜：「這樣一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引到沈健和智合研究所身上。我甚至為你想好了退路，你只做匿名舉報，不留半點痕跡，沒有人會注意到你。」
李廣文盯著林詩音沉默了幾秒，他實在不能將這種一石二鳥的陰毒計劃，與眼前這個柔弱的女人聯繫起來。
「你可夠歹毒的。」李廣文冷冷一笑。
林詩音低下頭，雙手輕輕撫著自己的小腹，聲音柔軟而委屈：「我現在跟你可是一條船上了。我不為你著想，也得為我肚子裡的孩子著想。」
表面上是同舟共濟，實則她把李廣文當成可以利用的棋子，借他之手推行整套陰謀。
李廣文就那麼看著她。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女人，遠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危險得多。
她能在毫無徵兆的幾句話之間，把一個足以掀翻整個棋局的毒計輕描淡寫地拋出來，連退路都一併替人謀劃妥當，又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仿佛這一切都只是隨口一提的建議。
他忽然有些慶幸，慶幸這個女人現在是他的盟友，而不是他的敵人。
「我知道了。」李廣文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好好養你的胎。」
門關上，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林詩音坐在沙發上，聽著門鎖咔噠一聲落下，臉上的委屈和柔弱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而淡漠的神情。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條未讀消息，是陳遠清發來的：「雲頂薈那邊已經鋪好了。」
她和陳遠清早已暗中達成默契，她出謀劃策，陳遠清負責落地執行，二人各司其職，不留直接關聯。
她刪掉消息。
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嘴角緩緩勾起。
這把火，燒得越旺越好。
燒掉沈健，燒掉陳無疾，最好燒掉李廣文和所有礙事的人。
陳遠清要掩蓋舊罪，李廣文要報復陳家，他們全都是她可以借力的棋子。
如果陳老爺子報復起來……一想到這個她就不自覺的眉眼彎了，她撫摸著隆起的小腹，像是低聲對腹中孩子說道：「到最後，灰燼里站著的那個人，才是最後的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