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健跟著兩名警察走出血液研究中心大樓的時候,雨已經下大。
門口的台階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沒有警燈,沒有標識,低調得不像是警方的車輛。一名警察拉開後排車門,客氣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並非抓捕押送,只是低調傳喚問詢,避免公開抓人進一步激化輿論,是標準的警方穩妥流程。
沈健剛要彎腰上車,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清脆而急切的女聲:「等一下!」
他回頭一看,小周從大樓里沖了出來,連傘都沒打,雨水瞬間淋濕了她的頭髮和白大褂。她幾步衝到沈健身前,張開雙臂攔住那兩名警察的去路,胸口起伏著,臉上帶著明顯的憤怒和焦急。
「你們憑什麼帶走沈博士?他做為國家做了大貢獻了,犯什麼罪?」小周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但她毫不退縮,瞪著眼睛盯著那兩名警察,「你們有逮捕令嗎?就這麼把人帶走?」
兩名警察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語氣平和地解釋道:「這位同志,我們只是請沈博士回去配合做一個例行問話,不是逮捕。請你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小周還想說什麼,沈健伸手輕輕攔住了她。他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說:「警察同志,我跟她說兩句話。」
兩名警察點了點頭,退開一步,給他們留出了空間。
沈健拉著小周往旁邊走了兩步,雨聲嘩啦啦地砸在地面上,他不得不提高一點音量:「小周,別擔心,這只是例行問話,不會有事的。」
「可是……」小周的眼眶都紅了,「他們就這麼把你帶走,院裡那些人還不知道要怎麼嚼舌根呢!」
「讓他們說去。」沈健的語氣平靜而篤定,「我問心無愧,不怕他們查。」
沈健壓低聲音,認真地看著她:「照顧好勝男。她現在還在恢復期,不能操心太多。你多盯著點,別讓她為了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分神。」
小周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混著雨水一起滑落。她使勁抹了一把臉,用力點頭:「你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勝男!」
沈健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彎腰鑽進車裡。
黑色轎車駛入雨幕之中,很快消失在道路盡頭。
小周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攥緊了拳頭,罵了一句髒話,然後轉身跑回了大樓里。
她直接沖向了王勝男的病房。
她渾身濕漉漉地闖進門的時候,王勝男正靠在床頭看書。看到小周這副狼狽模樣,王勝男放下書,微微挑了挑眉:「你這是怎麼了?外面下雨不知道打傘?」
「勝男!」小周顧不上擦臉上的水,幾步跑到床邊,聲音裡帶著哭腔,「沈博士被警察帶走了!就在剛才!我在大門口攔都攔不住!」
王勝男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是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她伸手從床頭柜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小周:「先把臉上的水擦擦,別感冒了。」
小周接過紙巾胡亂擦了一把,急得直跺腳:「勝男,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呢?那可是警察啊!他們把沈博士帶走了!」
「例行問話,正常流程。」王勝男的語氣淡淡的,「不用著急,一會兒就回來了。」
她早已預判,清楚對方只敢用輿論和流程拖延,沒有半點實錘定罪的證據,這場傳喚從一開始就只是對方的造勢手段。
小周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一會兒就回來?真的麼?」
王勝男重新拿起書,翻了一頁,語氣篤定:「真的。」
小周半信半疑地看著她,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的焦躁也不由自主地平息了幾分。她拉了把椅子在王勝男床邊坐下,嘴裡嘟囔著:「你可別騙我……」
王勝男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書頁上,但她的眼神並沒有真正聚焦在那些鉛字上。
她在想別的事情。
沈健入局配合調查,看似被動,實則順勢入套。
輿論這把劍,從來不是幕後之人的專屬武器。早在風波初起時,她便讓人暗中發帖造勢,刻意強調沈健曾在臨省智合研究中心任職的過往經歷,同時隱晦拋出疑點,陳遠疾兩年的詭異沉疴,未必是病,極有可能是豪門內部權力傾軋,手足相爭的人為結果。
她不需要外人相信,只需要陳家內部之人看見,猜忌,動搖。這是她刻意放出的試探,專門留給陳家人看。
同一時間,李可馨站在血液研究中心二樓走廊的拐角處,手裡握著手機。
她看著沈健被帶上車的那一幕,心跳得很快,她不希望喜歡的人出事,更不希望陳年舊帳順著這次禁藥風波,最終追溯牽連到自己身上。
她曾經手過小眾圈層的灰色藥劑流通,心底藏著旁人不知的把柄,這也是她全程最恐慌,最不敢聲張的根源。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樓梯間的僻靜處,再撥通了父親李廣文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餵?」李廣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爸,沈博士被警察帶走了。」李可馨壓低聲音說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很輕很短,但李可馨聽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李廣文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尾音微微上揚,「你在那邊盯緊了,有什麼新情況隨時告訴我。」
「好。」
掛了電話,李可馨靠在牆上,握緊手機,望著窗外的雨幕,眼神複雜。她不知道父親要做什麼,聽到沈健被帶走的消息,父親不應該擔憂牽連風險麼,為何反而隱隱透著快意。
而電話那頭,李廣文放下手機,難得地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他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桌面上攤著一份舊報紙,上面是很多年前關於陳清德的報導,標題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那張照片還很清楚。照片上的陳清德意氣風發,站在一個國營藥廠的領獎台上。
李廣文伸出手指,在那張照片上輕輕叩了叩,像是在敲一個人的腦門。
「陳清德啊陳清德,」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愉悅,「你讓我失去的東西,我會讓你一點點還回來。先從你最在意的兒子開始。」
他深知陳遠疾是陳清德一生軟肋,最大牽絆,扳倒救治陳遠疾的沈健,就是精準戳中陳清德的痛點。
他把報紙折好,放進抽屜里鎖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抹笑,像是在享受一場即將到來的盛宴。
而同一時刻的陳清德正坐在客廳的太師椅上,陳向晚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關於沈健被帶走調查的新聞推送。
她剛剛在熱搜評論區看到了那篇疑點頗深的匿名熱帖,帖子內容直指陳家內鬥疑點,看得她心頭巨震,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爸,沈博士被警方帶走了。」陳向晚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憂慮。
陳清德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發現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把茶杯放回桌上,抬眼看向陳向晚:「具體怎麼回事?」
「新聞上說,是和雲頂薈查獲的那批D-Oxy有關。」陳向晚把手機遞過去,「警方懷疑沈博士和這批違禁藥品的流通有關聯。」
陳清德接過手機,快速瀏覽了一遍新聞內容,面色漸漸凝重起來。他把手機還給陳向晚,站起身來,在客廳里踱了幾步。
「爸,」陳向晚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有句話我一直想說,但不知道該不該講。」
陳清德停下腳步,看著她:「說吧。」
陳向晚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之前我總覺得遠疾的病來得太蹊蹺,不像是單純的自身免疫系統病變,但我一直沒有證據。如今我們剛敲定要給他重啟治療,緊接著沈博士就瞬間捲入禁藥風波。」
陳向晚看著父親,小心翼翼地說:「爸,你不覺得這時間點太過巧合,刻意得反常嗎?」
陳清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踱著步子,背著手,目光落在腳下的地磚上,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一生執掌家業,他最懂豪門博弈的陰詭,世間從無接連的巧合。
陳向晚繼續說下去:「而且現在網上已經傳出了風聲,有人扒出沈博士曾在我們智合研究中心任職,順勢帶出疑點,懷疑遠疾當年突發怪病,根本不是意外,大概率是陳家內部權斗的犧牲品。」
「沈博士被帶走的原因,是因為D-Oxy。據舉報者提供的信息,雲頂薈有人使用這種藥物被當場抓獲,警方順著流通線索溯源,最終輿論全部導向了沈博士。」
陳清德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打斷了陳向晚的話。他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銳利:「這款藥物,除了我們智合研究中心在研發疊代,還有哪裡有成熟樣品和流通渠道?」
D-Oxy是陳家智合研究所偷用沈博士的配方的疊代藥劑,外界極少掌握完整配方與流通渠道,這是最致命的疑點。
陳向晚被他問得一愣,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爸,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或許……可以問問二哥。」
話音落下,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陳清德的目光落在陳向晚臉上,那是一種審視的眼神,帶著猜忌,帶著打量,帶著試探。那種目光讓陳向晚心裡微微發怵,但她沒有躲閃,坦然地迎著他的視線。
陳清德沉默了很長時間。
在他的認知里,懷疑家人而沒有確鑿證據,是一件極其嚴重的事情。他見過太多豪門因為內鬥而分崩離析的例子,李廣文父子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教訓。他絕不允許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陳家。
他一生護家守業,最怕的就是手足相殘,內里腐壞。這些日子,他本就對次子陳遠清行事多有不滿,這篇匿名帖子恰好成了一根引線,逼著他必須當面問清楚。
他看著陳向晚,像是在判斷她這番話的分量和動機。
「你在懷疑你二哥?」陳清德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陳向晚垂下眼帘,語氣恭謹:「沒有。我只是覺得事情很反常,極不合理。我實在想不出別的合理解釋。」
陳清德又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出乎意料地沒有繼續追問。
他轉過身,走回太師椅前坐下,聲音沉沉地說了一句:「叫老二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