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駛入市公安局大院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若有若無的細絲。
沈健坐在後排,透過車窗看到灰色的辦公樓矗立在雨幕中,莊嚴肅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坐警車,也是第一次走進這種地方。
說完全不緊張是假的,但他的心態還算平穩,他自問科研立身,清白坦蕩,從未觸碰過任何灰色底線,自然無懼任何核查問詢。
車子停穩,一名警察替他拉開車門,語氣依然客氣:「沈博士,到了,請跟我來。」
沈健下了車,跟著兩名警察走進辦公樓。走廊里的燈光是冷白色的,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地磚。偶爾有穿著制服的民警迎面走過,看到他們一行人,目光在沈健身上停留一片刻,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他被帶到三樓一間問詢室門口。一名警察推開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健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問詢室的布置比他想像中要簡潔得多。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角有一盆綠植,窗戶半開著,雨後清新的空氣從縫隙里滲進來。沒有他想像中的那種刺眼的強光燈,也沒有那種讓人精神緊張的審訊氛圍。
更讓他意外的是,那位負責接待他的警官,態度好得出奇。
「沈博士,來來來,快請坐。」
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警官迎上來,笑容滿面,熱情得像是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他親自給沈健拉出椅子,然後又轉身去飲水機那裡接了一杯溫水,雙手端到沈健面前放下,「路上辛苦了,先喝口水。」
沈健接過水杯,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他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那位警官,遲疑著說了一聲:「謝謝。」
警官在他對面坐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興奮:「沈博士,您現在可是咱們市裡的寶貝級人物,當紅大明星!我們局領導專門交代了,說對您要像對待貴賓一樣,一定要保護好!」
沈健端著水杯的手頓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滿臉困惑:「叫我來……不是問話的嗎?」
警官哈哈笑了起來,擺了擺手:「問話是問話,但也就是走個流程。叫您來呢,主要有三個目的:第一,走個正規程序,把該簽的字簽了,該歸檔的材料歸了檔;第二嘛,」
他指了指門外,「讓咱們局裡的同志們都能認識認識您,瞻仰一下沈博士的風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方便我們對您提供有針對性的保護措施。」
沈健越聽越懵圈,端著水杯愣在那裡,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來之前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嚴厲的審問,反覆的質詢,甚至可能會被扣留在某個地方等待進一步調查。
他早已做好直面所有刁難,逐條自證清白的準備,唯獨沒料到,對方從一開始就站在他這邊,迎接他的會是這樣的場面。
警官看他一臉茫然的樣子,笑著解釋道:「沈博士,您之前提供給我們的那份關於雲頂薈有人使用您曾經研發的藥物的舉報材料,我們已經收到了,內容寫得非常詳盡。」
沈健的眉頭微微一動。
舉報材料?
警官繼續說道:「我們收到材料後非常重視,立即組織了專人進行核實。經過多方查證,已經確認了您實名舉報內容的真實性,也私下查實了雲頂薈確實存在D-Oxy流通的情況。只是目前藥物的具體源頭還沒有完全查清,案件仍在偵辦中。」
沈健端著水杯,手指微微收緊。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他無比確定,自己從未提交過任何書面舉報材料。
王勝男倒是發現了D-Oxy在市面流通的苗頭,還讓他幫忙做了藥物成分分析,但那段時間他正全力籌備鹼基編譯手術,根本沒精力去處理這件事。
他當時確實考慮過報警,但警方立案必然會凍結相關科研資料,要求全程停工配合核查,手術在即,治療進度耽誤不起,擔心一旦立案調查會影響王勝男的手術排期,所以就暫時擱置了。
他沒有報過警。
那這份實名舉報材料,是誰以他的名義提交的?
警官沒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間的失神,繼續說道:「您在材料里提到,擔心後面會有人因為您是研發者而遭到針對性攻擊。現在看來,您的擔心不是多餘的。這次網上鋪天蓋地的輿論指向您,很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操縱。局裡非常重視這件事,您是本市的功臣,剛剛完成了全國首例鹼基編譯臨床手術,為咱們市的醫療科研事業爭了光,我們不能讓功臣寒心。」
沈健回過神來,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表面上維持著平靜。他放下水杯,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說道:「警察同志,我能看一下我當時提交的舉報材料嗎?時間過去有一段了,我想再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也好配合你們後續的調查。」
警官爽快地答應了:「當然可以,這個沒問題。」
他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然後招手讓沈健過去:「沈博士,您過來看,這就是您當時提交的材料,我們都掃描存檔了。」
沈健走過去,俯身看向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格式規範的舉報材料,開頭是他的個人信息和聯繫方式,然後是正文部分。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越心驚。
材料中對D-Oxy的藥物性質,最初研發用途,分子結構式。後續發現的疊代修飾路徑都做了極為專業和詳盡的描述,甚至連實驗室合成批次編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這些核心私密數據,除了他自己,也只有王勝男能夠完整復刻。
而最讓他震驚的是,材料的末尾,還附上了一封簡短的說明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大意是說自己目前正全力投入鹼基編譯的臨床科研工作,這是關乎無數患者生命的重要項目,因擔心有心人會利用D-Oxy這件事來干擾他的研究進程,所以提前向警方報備並提供線索,希望警方能夠調查清楚,同時也希望能對他的工作給予必要的安全保障。
信的落款日期,是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那個時候王勝男剛剛做完第一次術前評估。
沈健站在電腦屏幕前,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天王勝男拿著一點樣本讓他幫忙分析一下裡面的藥物成分。
他最後分析確認那就是D-Oxy的變體,和他當年在國外研發的那種化合物高度相似,只是在分子鏈上做了一些修飾。
他當時還很奇怪,王勝男是從哪裡弄到的這些,王勝男說市面流通的。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確實考慮過報警,但又擔心警方一立案,影響項目。
當時王勝男只說這件事她來處理。
他以為她說的「處理」,只是找人私下打聽一下,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現在看來,她說的「處理」,是以他的名義,向警方提交了一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實名舉報材料。
她全程借用沈健的科研身份,依託獨家數據,以最合規,最無破綻的方式提前報備,既不暴露自己,又能牢牢護住沈健。
然後她把這顆棋子埋在了暗處。
等到輿論爆發,對手精心策劃栽贓,試圖用禁藥污點徹底毀掉他的科研生涯時,這份提前一個月就已經公證歸檔,實名備案的舉報材料,直接推翻了所有栽贓邏輯,真正的研究者早已主動報備風險,舉報亂象,絕不可能私下流通違禁藥劑牟利。
這份材料,就是他最堅硬,最無法辯駁的護盾。對手自以為拿捏了致命黑料,殊不知從一開始踏進這個局,就撞上了王勝男提前布下的鐵壁。
沈健緩緩直起身來,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望向窗外。雨已經停了,天空露出了一片淺淺的亮色。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絲笑意。
那個女人啊……心思千里,謀定全局。所有人都在看風波起落,只有她早在風雨來臨之前,就已經替他撐好了傘。
警官笑著點了點頭:「沈博士客氣了。您放心,這件事我們會儘快查個水落石出,給您一個清白。如果有人騷擾您或者對您進行威脅,隨時聯繫我們。」
沈健點了點頭,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他得儘快回趕回醫院。
去見見那個躺在病床上,不動聲色,替他布好了整盤棋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