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桌上,難得聚齊了一次。
李毓芬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清粥,幾個小菜。她近年胃口不好,晚飯向來吃得簡單。李廣文坐在她左手邊,面前是一份煎銀鱈魚和一小碗米飯。李可馨在對面,一邊吃飯一邊刷著手機,偶爾抬頭說兩句醫院裡的事。
「好好吃飯,別只顧著刷手機!」李毓芬衝著李可馨說道。
李可馨放下手機,擠出一個撒嬌的笑,夾了一筷子青菜,「還是健健康康的好,有吃有喝有手機刷,自從來了這邊,看到了那種病患……咦……」
說到這裡她聳了聳肩,一個激靈。
「前幾天我們那裡還弄出了個大動靜。」
李毓芬抬起頭:「什麼動靜?」
「陳遠疾轉到我們醫院了。」李可馨說,「就是陳家那個一直住在無菌倉里的。轉過來的時候,陣仗特別大,整條通道都清場了,警方便衣都來了好幾個。」
李毓芬皺了皺眉:「轉個院而已,至於這麼大陣仗?」
「媽,你不懂。」李可馨放下筷子,比劃了一下,「那個陳遠疾就是個活死人!完全沒有免疫力,皮膚黏膜零屏障,呼吸道零防禦。別說細菌病毒了,就是空氣里飄著一顆普通黴菌孢子落他身上,都能要了他的命。這種病人的轉運,比運送核廢料還嚴格。」
李毓芬聽得有些心驚:「那豈不是很容易出事?」
「可不是嘛。」李可馨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聞的語氣,「轉運那天還真出了意外,我就在現場。那個可攜式轉運艙的電源突然失效了,壓差差點崩潰。就差那麼幾秒鐘,人就暴露在空氣里了。在場的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李廣文原本正在低頭吃魚,聽到這句話,筷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抬頭,繼續咀嚼著嘴裡的食物,但咀嚼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關鍵時刻,電源失效,差幾秒人就沒了。
他在心裡把這些關鍵詞一個一個撿起來,擺在面前,像拼圖一樣拼接。
沒有免疫力的人,轉運過程中出現設備故障,如果真的暴露了,那就是必死無疑。這不是普通的醫療事故,這是一場精準到毫秒的謀殺。
李廣文的腦海里飛速轉過幾個念頭。看來不想讓陳遠疾活著的,大有人在,陳家還真的是仇敵環伺啊。
但轉念再一想,沒有誰能輕易的將手伸進陳家嚴密的防護里,或許也未必是外部敵人。
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陳家表面上看起來和睦團結,父慈子孝,其實並非鐵板一塊。
李廣文的心底忽然亮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腦子裡已經轉到了一個全新的方向上。之前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沈健身上,想著怎麼通過沈健這條線來攪局。
但最終事與願違,事情剛起高潮,就不知道怎麼就突然發生了反轉。
但現在看來,他或許應該換個思路,陳家內部的裂縫,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他或許可以再撕裂一些。
而要摸清那些裂縫的走向,他需要一個知道更多內情的人。
林詩音。
這個名字在李廣文的腦海里浮現出來。那個女人和陳家的關係非同一般,她手裡一定握著不少陳家的秘密。這次一定要逼問出來。
「那現在怎麼樣了?」李毓芬的問話打斷了李廣文的思緒。
李可馨回答母親:「現在還是那樣,無菌倉里躺著,活死人一個。挺可惜的,年紀輕輕的。」
李毓芬嘆了口氣:「陳家也是倒了霉了,好好的孩子得了這種怪病。」
李可馨搖了搖頭,又想起一件事:「倒霉的是活著的人,前天我看到沈博士把自己關進基因測序實驗室里,整整一天沒出來。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別難看,憂心忡忡的,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李毓芬有些驚訝:「不吃不喝麼?搞科研的都這麼辛苦?」
「對啊,為救一個瀕死的,把活人都搞要搞垮了!我去給他送吃的,他門都沒開,隔著門說不用。」李可馨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真的是不知好歹。」
李廣文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閒聊:「目前有什麼進度沒有?他那個方案做得怎麼樣了?」
李可馨聳了聳肩:「沈博士嘴巴可嚴實了。陳向晚親自來問進度,他都愣是沒說,只說只有陳老爺子才有資格知道治療方案的細節。」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我又不傻。雖然我不掌握核心,但從流程上也能推出一二,他大概已經完成了基因鑑定,現在在做方案了。」
李廣文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低頭繼續吃飯,但腦子裡已經在飛快地運轉。
沈健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一整天,出來的時候憂心忡忡。這說明他一定在陳遠疾的基因數據里發現了什麼不正常的東西。
而他不肯對陳向晚透露細節,只願意對陳清德匯報,這本身就說明,他發現的東西,可能牽涉到陳家內部的某些敏感問題。
李廣文慢慢地嚼著一塊魚肉,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靜。
有意思。
越來越有意思了。
就在這時李可馨問了一個十分突兀的問題:「我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林詩音懷的不是澤言哥的孩子?」
李毓芬接過話:「別瞎說!外面的話別信!」
晚飯結束後,李廣文將李可馨叫到書房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可馨,你長大了,有些事不能再瞞著你了。」
李可馨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聽到的那些傳聞是真的,林詩音確實懷的不是李家的孩子,她騙過我們所有人!」
李可馨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爸,這怎麼可能?」
「陳家為了得到我們的產業,讓她懷上了無菌倉里躺著的人的孩子……」
李廣文知道流言是擋不住的,但他選擇性的越過了中間環節,把所有矛盾推給了陳家和林詩音的作風。
「叔公……陳清德跟我們有仇麼?林詩音這個賤種!」李可馨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李廣文示意她坐下:「家醜不可外揚,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訴你母親!」
他嘆了口氣:「他跟你爺爺過去有恩怨,連我都被他蠱惑半生,所以你現在知道陳家是什麼人了?」
「爸,我不會饒了他們的,裝模作樣對我好,原來也是在利用我,他利用我們一家人!」李可馨拍著桌子說道。
「可馨,這件事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你現在仇人的項目上,我不希望你被卷進去!但也不希望你一直被利用,而不知道真相。」
「我不會讓他活著的!」李可馨發狠道。
「我說了,不可以!」李廣文嚴厲起來,「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你要出事,你母親受不了這打擊!」
接著放緩聲音:「你只用隨時告訴我那邊的進展就行,這把刀讓陳家自己去揮!」
李可馨重重的點了點頭!
「不早了,回房間休息吧!」李廣文擺了擺手說道。
李廣文出現在林詩音公寓的時候,林詩音並沒有顯得太意外,她似乎料到李廣文會來找她。
兩人之間沒有寒暄,很熟悉的冤家了。
「你又來找我幹嘛?我們兩清了!」林詩音說道。
「你害我這麼慘,我們能清的了麼?」李廣文繼續說道,「當然了,我不想在一個女人身上浪費時間,這是最後一次找你!」
「我實在幫不了你……」她說著摸了摸肚子。
李廣文直截了當的問:「你對陳家了解多少?」
林詩音走到沙發前坐下:「我和陳家只是利益交換,了解的並不多!」
「前幾天陳遠疾的無菌倉轉移過程出了點問題,你在醫院應該知道吧?」李廣文問道。
「聽說了,可能只是意外!」林詩音淡淡的說。
「意外?這麼精準的意外?我想即使我相信,陳老頭也不會相信吧?」李廣文盯著林詩音,他在琢磨她話里有幾分真實度。
林詩音有些委屈:「我也想知道真相!」
李廣文往前微微傾身,眼神陰冷,不再繞圈子:「別跟我裝糊塗。陳遠疾轉運出事沒那麼簡單,我只想知道這背後是否藏著陳家內部的廝殺。我要你把知道的全部吐出來。」
林詩音知道李廣文已經察覺,他也相信陳清德同樣會察覺!如果坐以待斃,任由事情發展,那麼結局她無法承受。
索性就讓局勢更亂一些吧!
她指尖緊緊攥住沙發扶手,眼底透過一絲寒涼,然後變得一臉委屈地緩緩張口。
「你逼我也沒有用,我跟他們沒什麼接觸,我也只是推測他們兄弟幾個並不像表面一樣和睦!」
林詩音心裡清楚,若是直白拋出定論,李廣文未必會信。反而是這種看似隨口推測出來的結論,更容易讓他放下戒心。
聰明人向來如此,他們只願意採信順著自己邏輯推演出來的判斷,而非旁人強行塞過來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