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向晚幾乎每天都來。
有時是上午,帶一束白色洋桔梗,插在病房外窗台的小花瓶里;有時是傍晚,在層流倉外的玻璃窗前站上一會兒,也不說話。
她沒有陳遠清那種滴水不漏的周全,也沒有陳遠舟表現出來的那種沉穩專業的距離感。
她就是以一個姐姐的身份來探視,問問護士今天生命體徵怎麼樣,有沒有新的化驗結果,沈博士有沒有交代什麼注意事項。問的都是最樸素的問題,關心的也都是最直接的進展。
這天下午,她又來了。
沈健剛從無菌倉的緩衝間出來,脫下防護服,正好在走廊里遇見她。陳向晚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看見沈健便迎了上來。
「沈博士。」她微微頷首,語氣客氣,「打擾你了。」
「又來看遠疾?」
陳向晚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沈博士,我弟弟……治癒有幾成把握?」
沈健沒有立刻回答。
陳向晚見他沉默,又追問了一句:「能找出他的病因麼?」
沈健看著她那雙滿是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心裡微微嘆了口氣,但面上依舊保持著專業而克制的神情。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兩個問題,我無法向你透露!令尊陳老爺有交代,病情根源,愈後預判這類核心信息,他會單獨過問。」
陳向晚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說什麼。
沈健伸出手制止了,語氣溫和但堅決:「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是令尊特別要求的。」
他看著陳向晚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略作猶豫,最終還是補了一句:「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會盡最大努力。」
陳向晚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追問。
她了解父親的性格,陳清德疑心極重,對任何人的信任從來都是有限度的。如果她問得過多,表現得過於急切,反而會引起父親的猜忌。
她心裡想,這樣也好,說明父親也開始懷疑陳遠疾的病症。
她輕聲回了句:「謝謝沈博士。辛苦你了。」
然後轉身走到層流倉的玻璃窗前,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裡面的弟弟。
沈健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陳家的女兒,活得並不輕鬆。在沈健此刻的判斷里,陳向晚的擔憂發自本心,並不摻雜算計。
下班後,沈健來到王勝男的病房,她已經洗漱完,披著一件寬鬆的開衫,靠在床頭刷手機。看到沈健還是略帶點驚訝:「怎麼了?這麼晚,還不下班?」
沈健拉凳子坐下,揉了揉眉心:「今天陳向晚又來探視了。」
「又來了?」王勝男挑了挑眉,「這是第幾次了?」
「記不清了,反正天天來。」沈健說著,把下午和陳向晚的對話簡單複述了一遍,然後說出了自己的判斷,「男哥,我覺得陳向晚是一個比較單純的人。至少不是一個有惡意的人。從她的態度看,應該是誠心希望陳遠疾好起來的。」
王勝男聽了,笑了一聲。
「一個單純的人,」她不緊不慢地說,「能掌握著國際資本?」
沈健一愣。
王勝男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但並不輕蔑:「陳向晚名下的投資公司,管理著超過二十億美元的跨境資產組合,她在圈內向來是以眼光毒辣,下手果斷著稱的。你覺得這樣的人,能用單純兩個字概括?她對弟弟的關切不假,只是長久的資本博弈,早就讓她懂得收斂鋒芒。」
沈健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噎住了。
王勝男看他那副表情,又笑了笑,語氣緩和下來:「不過你說得對,她對陳遠疾大概率是沒有惡意的。這點我不反對。但也絕不是我們看到的那麼簡單。」
沈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換了個話題:「那你覺得,陳遠舟和陳遠清,他們倆什麼態度?」
王勝男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先說說你的看法。」
沈健想了想,斟酌著措辭:「陳遠清我不了解。這個人給我的感覺是滴水不漏,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但我們的陳遠舟主任,我可是跟他沒少打交道。他是一個比較複雜的人,而且是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怎麼說?」王勝男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轉運那天的事故,你也聽說了。」沈健壓低了些聲音,「備用電源精準卡死在最致命的時間窗口。陳遠舟的反應很快,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去要切換電源,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處置故障,而是先去按住陳遠清,讓他不要在這個時候問責。」
王勝男的眼神微微一凝。
「這有什麼問題嗎?」她問。
「表面上沒有問題。」沈健說,「作為現場資歷最深的人,穩定人心,控制局面,是他的職責。但我後來回想那個細節,他從發現故障到做出反應,中間幾乎沒有猶豫。那份鎮定來得太過迅速,不像是臨時情急之下的本能,倒像是心裡早有預案。」
王勝男沒有接話,示意他繼續說。
沈健搖了搖頭:「當然,這只是我的直覺,沒有任何依據。可能是我多想了。但是,過去他執意想讓李可馨進入鹼基編譯的核心,這讓我一直耿耿於懷,不過回頭想想他可能是為了救治陳遠疾,我也就釋然了!」
王勝男沉默了片刻,忽然換了一個角度:「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假如,我是說假如,陳家三兄妹中,如果有人要害陳遠疾,你覺得會是誰?」
沈健毫不猶豫地回答:「那當然是陳遠清。畢竟集團現在由他把持著。如果沒有陳遠疾這個變數,他的位置是最穩固的。」
王勝男點了點頭:「目前看,確實對他最有利。」
但她緊接著又說了一句:「不過我查過我們這位陳主任的履歷,他可比表面看起來優秀多了。」
沈健一愣:「我也看過他的履歷啊,臨床博士,非常牛。這有什麼問題嗎?」
王勝男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你只看見他醫學文憑很牛。但你知不知道,他在海外讀臨床碩士的同時,硬是啃完了頂尖院校的工商管理碩士MBA,學位評級名列前茅。」
沈健的表情僵住了。
「海外學醫的課業本身就是煉獄級別的,」王勝男不緊不慢地說,「能在那種強度下,同時拿下MBA並且名列前茅,這已經不是優秀兩個字能概括的了。臨床課程已經占滿所有精力,願意分出心力深耕商科,絕不會只是一時興起。」
沈健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這個履歷,為什麼從來沒顯示出來?他的公開簡歷上只有醫學背景。」
「這就是我們陳主任最厲害的地方。」王勝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欣賞,但更多的是一種冷靜的審視。
「學醫給了他醫者身份與公信力,商科則教會他如何權衡資源,調度人心。從學生時代起,他謀劃的就從來不止一張手術台。但他非常隱忍,所有這些額外的學歷和能力,他全都藏起來,一件都沒有對外公開過。甘願藏起光環,蟄伏在醫療體系之內,本身就是一場漫長的籌謀。」
沈健的眉頭越皺越緊:「還有別的嗎?」
「有。」王勝男說,「更有傳聞,他私下已經在籌備DBA工商管理博士的課題,只是一直沒有對外公開。這絕非簡單的業餘興趣,也不是錦上添花的鍍金。一個臨床醫生,讀到臨床博士已經是天花板了。他還要再讀一個工商管理的博士,你覺得他想幹什麼?」
沈健沉默了:「難道想更上一層?」
他說著用食指向上頂了頂!但又覺得在醫院向上爬,有些過分努力了!
他不自覺的搖了搖頭,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陳遠舟的了解,可能一直都停留在最淺的層面上。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他忍不住問。
王勝男靠在床頭,姿態隨意:「從你決定要給陳遠疾治療的那天起,我就把陳家所有人都捋了一遍。」
沈健看著她,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男哥,有你在,我無後顧之憂啊。」
王勝男擺了擺手,示意他少來這套。
但沈健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按照你說的,這件事,是與陳遠舟有關?」
王勝男沒有直接回答。
她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看著沈健,慢悠悠地問了一句:「還記得申生與重耳的故事麼?」
沈健愣了一下。
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沈健伸出食指,在空中點了點,又點了點,聲音裡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激動:「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猛地回過神看向王勝男,眼神閃亮:「這麼說,一切瞬間就明朗了!陳遠清身在局中爭權,人人提防;陳遠疾困在漩渦中心,危在旦夕;唯有一直置身紛爭之外的陳遠舟,守著中立乾淨的身份,靜靜等候局勢塵埃落定。」
王勝男微微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