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估會塵埃落定,治療方案敲定,院內專家統一口徑。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一條終於鋪開的生路。陳遠疾轉入醫院層流無菌倉後生命體徵平穩,鹼基編譯的前期準備工作正在有條不紊地推進。一切似乎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唯獨沈健心底,壓著一層無人知曉的陰霾。
為了制定精準的鹼基編譯修複方案和溯源衰竭根源,他啟動了自研的靶向表觀初篩檢測。
這套檢測只針對免疫、衰老相關關鍵基因區段,重點鎖定hTERT端粒酶調控位點,僅篩查核心致病靶區,不需要掃描全部基因組,所以檢測速度極快。
不同於醫院常規的普通基因篩查,他的自研系統不止能排查基因突變,序列缺損,更能捕捉細胞深層的表觀修飾痕跡,長期外源干預印記,這是普通儀器不能做到的。
巨大的光屏鋪滿整面牆壁,數以萬計的鹼基序列飛速滾動,排布重組。
一條條染色體結構,基因編碼框架,免疫調控位點逐一解析歸檔。
最終,經過三個小時的靶向定點解析,所有數據收斂定格。
結論清晰冰冷,陳遠疾先天基因完全健康,無遺傳性免疫缺損,無先天病灶,無原生基因缺陷。
他的免疫系統崩盤,從根源上排除了天生體弱,罕見遺傳病,自發性衰竭的所有可能。
沈健指尖輕輕落在滑鼠上,將畫面鎖定在hTERT端粒酶核心調控區段。
屏幕的放大視圖裡,一處極反常的甲基化滯留痕跡,靜靜附著在基因啟動子表層。
痕跡很淺,極其隱蔽,不會被普通測序捕捉,更是完全不會出現在過往的所有會診資料里。
沈健很清楚,這是外源藥物長期靶向壓制後,刻意人工塑造出的特異性表觀烙印。
通俗來說,陳遠疾的端粒酶基因本身完好無損,從來沒有壞掉。是它的活性被人為鎖死,不讓基因表達,細胞無法修復,免疫無法再生。
一點點透支細胞壽命,瓦解免疫系統根基。
日積月累,這場始於兩年之前的暗中加害慢慢顯露症狀,從看似輕微的體虛乏力,到反覆低燒、易感虛弱。直到病情徹底失控之後,陳家才將陳遠疾安置進嘉佑私人無菌倉維持生命,最終徹底全線崩盤,變成如今無任何自愈能力的空白免疫體質。
最歹毒的是,這種方式殺人無痕。
藥物是階段性微量投入,緩慢作用,代謝周期極短,作用完畢便徹底分解,不在血液和組織中留下任何常規毒理檢測能夠捕捉的殘留物。只在基因表層的特定區域,留下一道無人能識的甲基化痕跡。
就像用冰做的刀殺人,刀融化無蹤,唯獨傷口永存。
他順著兩年以來完整的就診病歷時間線,反向逐條推演。
此刻串聯所有時間線,所有偶然,全部變成精準的人為節點。
不是天命無常。
是有人耐心布局,溫柔絞殺,用醫學盲區把一場蓄意謀害,完美演成了世人眼中的絕症頑疾。
更讓他脊背發寒的是,基因痕跡只能證明患者早在兩年前就長期遭受外源干預。
但它無法查出藥物品類,兇手深諳藥理,代謝規律,精準算準了現代醫學的檢測盲區。
哪怕有人懷疑,也抓不到半分能夠落地的實質證據。
真相藏在基因深處,罪惡浮在人世之外。
良久,沈健保存好全部加密數據,清空了前台操作記錄,只單獨備份在自己的私密科研帳戶里。
在沒有鐵證的前提下,他不能貿然揭穿。
中午時分。
陽光透過病房落地窗,落得一室溫柔安靜。王勝男術後恢復穩定,精神清透,已經可以下床溜達。
歷經風波,她早已沉靜通透,眼底藏著遠超常人的冷靜與洞察力。
沈健輕手輕腳推門進來,見王勝男正在舒緩筋骨。
小聲叫了句:「男哥!」
王勝男轉身看他,一眼便察覺到他眼底壓著的沉鬱:「出問題了?」
她太了解沈健。
若無異常,他不會是這種安靜壓抑的狀態。
沈健點了點頭,把門關上,確認無人後才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和我之前猜測的一樣,遠疾不是得病,是人為毀掉的免疫系統。」
王勝男眸光微凝,坐在床邊:「可以肯定麼?」
「百分百肯定。」
沈健拉個凳子坐下,緩緩道出自己所有的推演。
「我做了靶向表觀初篩檢測,他的基因底子非常健康,本該擁有完整的免疫體系。」
「但我在他端粒酶啟動區,查到了最早溯源峰值落在兩年之前的,長期藥物壓制留下的特異性甲基化痕跡。」
王勝男眉心微蹙:「兩年前開始的人為干預?」
「是。」
沈健沉聲道:「兩年前就已經啟動的長期靶向壓制,一點點鎖死端粒酶再生,慢慢耗空全身免疫系統。完美偽裝成漸進性自發性絕症。」
病房瞬間安靜下來。
王勝男沉默片刻:「無痕投毒,精準靶向毀體系。能做到這種精密程度,絕非普通人,必定精通藥理與基因表觀盲區。」
「而且必須是長期近身的人。」
沈健語氣凝重,道出此刻最大的疑點與矛盾:「可問題就在這裡,兩年前陳遠清人一直在國外。」
這也是整件事最詭異,最深藏貓膩的地方。
王勝男靜靜看著他,神色沉靜:「你有沒有考慮過,做一次完整的基因全表掃描?」
沈健蹙了蹙眉,語氣極度審慎,道出最真實的技術現狀與兩難困局:
「這裡首先要區分開兩種檢測。」
「我剛剛做的是靶向位點初篩,只查關鍵致病區段,三小時就能鎖定疑點。」
「但你說的全基因組甲基化全景掃描,是遍歷人類全部染色體表觀位點的極限檢測,機器連續無休運轉也至少得三天才能完成全部解析。」
「技術層面我的平台可以做到,但存在兩道繞不開的現實難題。」
「第一,即便我們現在立刻抽血,低溫冷凍留存樣本,完成全套全表掃描,也只能強化人為外源損傷的定論,依舊鎖定不了藥物種類,它只能加固推論,無法產出司法鐵證。」
王勝男眸色微沉:「第二點?」
沈健抬眼,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沉重:「第二,也是最致命的兩難。」
「體外低溫封存的細胞樣本,表觀痕跡永久固定,但陳遠疾體內依舊存活,持續代謝的活體細胞不一樣。」
「這些兩年間被藥物改造,病態修飾的活細胞,會在鹼基編譯啟動修復,新生健康細胞更替的過程中,慢慢被新的正常基因表達覆蓋,淡化。」
「靜態鐵證我們可以永遠留住。但活體動態的甲基化波動會隨著治療推進徹底無法追溯。」
王勝男瞬間聽懂了這盤死局。
拖延追蹤動態時序,人可能等不起。
立刻救人,留住性命與靜態鐵證,就會永久丟失兇手兩年作案節奏的動態線索。
沈健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沉澱著深思與克制:「所以我暫時沒有啟動活體動態追蹤。」
王勝男沉默良久:「那就先救人。生命只有一次,沒有重來機會。過去他蟄伏暗處,布局殺人,無跡可尋,但現在局勢變了。」
王勝男抬眼,目光清亮:「他若想阻止陳遠疾活下來,就必須主動出手製造意外。」
「不動,他永遠無痕。一動,必露破綻。」
沈健點了點頭,徹底釋然。
王勝男淡淡的說:「這件事,目前還有誰知道?」
「暫時只有你我!」沈健回道。
「先不要告知任何人,包括陳遠舟。」王勝男說道。
「你是懷疑他?」
「陳家的人,複雜著呢!」王勝男一邊說一邊坐回床上。
「那好吧,我聽男哥的!稍後我會單獨採血,液氮低溫封存永久樣本,把靜態證據留住。」
王勝男輕輕頷首:「從今天起,治療是救人,也是設局。我陪你賭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