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舟在報錯聲響起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幾乎是本能的抬手按在陳遠清的肩膀上:「現在不是問責的時候!保持冷靜,救人要緊!」
他一步跨到設備前,目光掃過報錯代碼,手指搭上應急開關。
可指尖觸到按鍵的剎那,他心底一沉。來不及了,切換至少十秒。
而氣流失衡的窗口,只剩下不到五秒。
設備系統重啟,穩壓重建,氣流穩定整套流程,最少需要十秒以上,遠遠超過陳遠疾的安全耐受極限。
現場徹底陷入凝滯混亂。所有人要麼慌亂失措,要麼被問責震懾不敢動,沒有人敢第一時間處置險情。
只要再拖延五秒,氣流徹底失衡,這次轉運直接宣告失敗,陳遠疾將徹底暴露在危險中,陳遠清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他正要進一步。
千鈞一髮之際,沈健的聲音壓了過來,凌厲果斷。
「穩住主供電迴路!手動鎖定艙體密封!立刻平移患者!不等壓差完全穩定!」
他沒有半分猶豫:「所有人放緩呼吸動作!禁止走動擾流!全速對接!」
這是臨床極端急救特例,常規流程必須等壓穩定,但危及生命時,優先閉環潔淨空間,放棄流程順序,是唯一合法救命操作。
命令落下,失神死寂混亂的現場瞬間被強行拽回正軌。
醫護團隊在這一刻摒棄了所有干擾,兩名護士屏住呼吸,肌肉繃緊到極致,雙手穩穩把控著擔架的平衡。
全員靜止屏息,是為杜絕人體擾動產生紊流,避免加劇空氣倒灌。
在壓差數值徹底崩潰的前一秒,在陳遠清刻意製造的混亂徹底鎖死操作的前一瞬,陳遠疾的病床被平穩推送,精準地切入了醫院內層無菌倉的艙門。
「砰……」
兩道艙門重重閉合,金屬卡扣自動鎖死,發出沉悶而堅實的撞擊聲。
醫院層流系統瞬間以滿負荷模式重啟,超強淨化氣流從頂部出風口呼嘯而下,橫掃內部空間的每一個角落,重新鎖死了無菌環境。
院內百級層流艙承載力遠高於便攜轉運艙,滿負荷啟動可瞬間重置空氣菌落與壓力環境,徹底抵消剛才的紊流風險。
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平穩下來。
呼吸機的節律一如既往。
警報聲戛然而止。
世界安靜了。
只差五秒,就是生死兩隔。
全場所有人後背全部濕透,一身冷汗。有人扶著牆大口喘氣,有人摘下護目鏡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劫後餘生的後怕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
沈健站在原地,他只是冷冷掃了一眼方才刻意造勢,拖延時機的陳遠清,隨後盯住那塊已經黑屏報錯的備用電源模塊。
這套設備今早經過工程師自檢,院方復檢,醫患雙方終檢,三重核驗百分百正常。
設備故障可以發生在任意時段,唯獨不可能精準卡死在生死臨界五秒窗口,時序概率無限趨近於零,只存在人為蓄意干預。
偏偏在對接轉運的唯一致命五秒窗口失效,又恰逢陳遠清當眾訓話,精準拖延操作。
巧合?
世上從來沒有這麼精準的巧合。但也找不出任何證據。
他深諳人性,至親之人的焦急失態,是世上最完美的遮羞布,永遠不會被人猜忌。
陳遠清此刻已然收斂了方才的厲色,臉上重新覆滿後怕與心疼的神情,好似真的只是憂心弟弟安危,情急問責,半點看不出方才刻意拖延的痕跡。
沈健緩緩轉頭望向場外那片安靜有序的人群。所有人各司其職,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知道,那把藏在暗處的刀,剛才已經露了破綻。
陳遠清上了車,按下了升窗按鈕。車窗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面的所有聲音。
他差一點就成功了。
雖然沒能徹底毀掉陳遠疾,但他成功證實了一件事,他依然能夠精準地卡在所有關鍵節點上。
「走吧。」他對司機說。
黑色轎車啟動,匯入晨間的車流,轉瞬消失在道路盡頭。
他需要第一時間回去跟陳清德匯報。只有主動定性,主動引導輿論,搶占解釋高地,才能提前封死旁人猜忌的餘地
陳遠清從車上下來,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沉重表情,眉頭微蹙,唇角緊抿,眼底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心有餘悸。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主屋大廳。
陳清德坐在太師椅上,他顯然已經從別的渠道得知了轉運過程中發生的意外,此刻臉色陰沉如水,整個大廳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爸。」陳遠清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沉重,「轉運過程中出了點意外,好在有驚無險,遠疾已經安全轉入醫院層流倉。」
陳清德抬起眼皮看著他:「具體怎麼回事?」
陳遠清身體前傾,雙手交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沉重:「可攜式轉運層流艙的副電源穩壓系統在對接的關鍵時刻突然失效了。前後不到十秒鐘的時間,壓差差點崩潰。如果當時再晚幾秒處理,遠疾就可能直接暴露在污染環境裡。」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垂下眼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平復情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清德,目光裡帶著一種後怕:「爸,我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後怕。就差那麼一點點……」
陳清德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盯著陳遠清的眼睛:「設備是經過三重核驗的。怎麼會出這樣的問題?」
陳遠清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副同樣困惑的表情:「起初我也覺得奇怪。三重核驗全部通過,按理說絕不可能出問題。仔細想想,不可能有任何人在這種嚴密狀況下做手腳。李廣文的手再長,也不可能穿透到我們陳家的醫療車隊和設備核驗流程里來。」
他刻意提到了李廣文的名字,像是在不經意間給出一個合理的懷疑方向,又在下一句話里親手把這個方向否定了,顯得自己客觀公允。
陳清德沒有說話。
陳遠清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心裡微微發怵。
他需要打破沉默,強調自己的立場:「爸,我已經讓人去徹查那台設備的所有維護記錄了。如果是設備老化問題我內部追責。如果是人為,他就是我們陳家的敵人,我絕不姑息。」
陳清德終於回了一句:「有心了!」
然後擺了擺手,陳遠清知趣的點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