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的藥理實驗組燈火慘白，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剛剛差一秒釀成驚天醫療事故，沈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腦子裡卻飛速權衡利弊。
這件事絕對不能對外擴散。一旦捅到院部，徹底公開，鹼基編譯項目會被立刻全面叫停，進入無休止的復盤核查，追責取證階段。
屆時所有治療進度全部停滯，陳遠疾本就瀕臨崩碎的基因基底根本耗不起漫長調查，等待他的只會是徹底錯失救治機會，永久沉睡。
眼下追責是其次，保命，保項目，保僅剩的治療窗口，才是唯一優先級。
他沉聲道：「這件事，今晚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暫時不外傳。當務之急，立刻重新調配胞內抗氧化排毒合劑，中和陳遠疾體內累積的毒素，置換失衡細胞液，清理游離損傷鹼基，穩住他的細胞穩態曲線。」
說完，他目光冷肅掃向二人，語氣嚴肅：「你們兩個今晚統一留在院區宿舍待命，在調查沒有定論，隱患沒有根除之前，不准擅自離開醫院半步。」
李可馨垂著眼睫，面色沉靜無波，眼底所有陰翳算計盡數收斂，一言不發，低眉順眼地點頭應下，完美扮演著安分守己的下屬。
喬曦依舊心神震盪，呆呆站在原地，還沒從方才的風波里緩過神來。
接下來整整一夜，沈健寸步不離守在無菌倉病房，通宵未眠，全程跟進解毒維穩治療，一分一秒緊盯陳遠疾的生命體徵，鹼基游離度，細胞波動曲線，拼盡全力止損。
他心底早已盤算好穩妥方案，先穩住患者病情，保住治療根基，再私下內部核查溯源，查清真相，內部處置，最大限度壓低風波，保住項目繼續推進，如果真有問題再上報也不遲。
可事態失控的速度，遠遠超出他的預估。
僅僅一夜過去。
第二天一早，醫務科，院辦工作人員直接抵達藥理實驗室，進場固定證據，正式通知暫停鹼基編譯項目。
臨時聯合調查組迅速成立，由醫務科牽頭，聯合科研倫理委員會，科研部技術專家一同介入。工作人員開始封存系統操作日誌，紙質原始實驗記錄，逐項採集物證。
更讓沈健心頭一沉，措手不及的是他本人也被正式納入調查名單，違規事由為，重大科研醫療安全隱患發生後，未第一時間依規上報，隱匿事件，私自處置。
沈健站在已經貼上封條的實驗操作台旁，眉頭緊鎖，滿心疑惑。昨晚明明只有他們三人知曉整件事，他徹夜守在病房救治患者，還沒來得及啟動內部核查，消息怎麼會一夜之間傳到院部高層，直接催生聯合調查組？
事已至此，無從挽回，沈健只能壓下滿腹疑慮，平靜配合調查。很快沈健被單獨叫進會議室，當著眾人重複了一遍事故過程。
劉副院長神情嚴肅：「沈博士，發生這麼大的醫療安全事故，怎麼不第一時間報備？」
沈健不卑不亢，語氣沉穩坦蕩：「當時患者穩態瀕臨崩碎，致死風險就在瞬息之間。我的第一職責是救人，止損維穩。我通宵處置，穩住患者體徵，還未騰出時間梳理復盤，啟動內部核查，院部調查組便已全員到場。」
他抬眸反問出心底最大的疑點：「我現在只想知道，調查組究竟是通過什麼渠道，在一夜之間直達院部高層，火速立案調查的？」
劉副院長公式化地說道：「醫院不是個閉塞的地方，既然沈博士第一時間想的是救人，這個也有情可原，但是當事人的問題必須要調查清楚，在這個隱患弄清楚之前，不得啟動實驗項目，這是對患者的負責！」
「但是患者經不起等待！」沈健正要接著說，被劉副院長打斷：「你說的我都懂，但是在不能杜絕這種事發生前，所有的項目都是高風險，如果因此手術失敗，這個責任如何劃分？！」
沈健竟無言以對，他心底無比清楚院裡的底層邏輯，在體制與規則面前，永遠優先規避責任，劃分權責，保全院方，而非優先救治個體。
身體自發惡化屬於醫療自然風險，無人擔責；人為惡意破壞屬於重大責任事故，甚至刑事案件。
責任天差地別，所以他們寧願陳遠疾躺在無菌室里。
「沈博士，接下來我們會對兩名當事人分開隔離問話，單獨取證。調查期間，你可以旁聽，但不得插話，不得干預取證。」
話音落下，會議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若是人為原因，蓄意破壞術前維穩治療，等同於蓄意害命，更是摧毀院內重大科研項目，後果不堪設想。
最先叫進來的是李可馨。
不等旁人發問，李可馨率先斂去所有溫柔，眉眼染上恰到好處的委屈與無辜，語氣輕柔卻字字誅心，將所有罪責悄然推到喬曦身上。
「各位領導，沈博士。」
她微微垂眸，姿態謙卑又克制，一副受了委屈卻顧全大局的模樣，聲音帶著淡淡的沙啞：「我也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喬曦進組以來，我一直悉心帶教，耐心放權給她鍛鍊機會，所有操作參數，我都是第一時間更新在台帳上，全程公開透明。」
「這三日的緩衝劑配比工作，所有實操，記錄，簽字歸檔，都是喬曦獨立完成。我理解新人壓力大，任務繁重，偶爾精神緊繃出現記憶偏差，操作失誤都情有可原，但絕對不可能是故意而為。」
她話鋒微轉：「但科研最講嚴謹，錯了便是錯了，我們可以包容新人失誤，卻不能推諉狡辯，耽誤患者治療，辜負整個項目組的心血。」
一番話滴水不漏。
先立住自己悉心帶教，盡職盡責的前輩人設，再暗指是喬曦經驗不足，操作失誤，將所有嫌疑死死扣在新人身上。
在場的院辦領導聞言，相互看了一眼。
在所有人固有認知里，出錯的只會是初出茅廬的新人，絕不可能是專業過硬的李可馨。
但人為失誤還是故意，這是調查組需要區分定性的，如果是人為失誤，院內可以消化解決，要是故意需要上升到刑事責任。
劉副院長問道：「所以，你認為這是喬曦的操作失誤導致的？」
「我認為是這樣的！這項藥劑配比全程我並未參與！我個人認為這只是一項簡單的常規操作！」李可馨說道。
旁邊院辦主任順勢追問：「我知道你前幾天接受了院裡的處分，調出了沈博士的核心項目組，你是否對此心存芥蒂，心懷不滿，藉機報復？？」
李可馨笑著說：「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並且沈博士也私下找我談過，所以不存在因為一點處分就拿患者性命撒氣，我記得大學第一堂課就是醫德，學醫先立德，無德不可從醫，我一直以此告誡自己。」
院辦主任點了點頭。
「好的，你先出去吧，叫喬曦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