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舟神色審慎地看著王勝男。
眸光微沉，緩緩收斂臉上的笑意，他身體微微坐直，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看來，王醫生今天不是為了工作的事？」
王勝男不繞彎子，省去所有鋪墊，直戳最核心的真相：「陳主任，我不占用你太多工作時間，開門見山。令弟陳遠疾長久躺臥無菌倉。沈博士已經跟陳老爺子如實匯報過，他不是單純病變引發的昏迷，而是遭到長期慢性毒素侵蝕，機體與神經盡數受損，是被人硬生生拖入絕境的。」
她定定地看著陳遠舟，視線銳利沉靜，試圖精準捕捉他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表情波動。
王勝男心中早有盤算。她其實並不確定陳清德是否將真相告知陳遠舟，她此刻就是在賭，賭陳老爺子生性多疑，城府深重，在沒有排除內部嫌疑，鎖定真兇之前，他絕不會輕易把這個秘密告知兩個兒子。
這句話落地。
陳遠舟臉上所有溫和儒雅的偽裝盡數褪去。
他眼底覆上一層凝重，神色瞬間肅穆冰冷，目光沉沉地審視著面前的王勝男，心底瞬間拉起最高等級的戒備。
父親自始至終，從未對他透露過半句實情。
這一刻，陳遠舟心底翻湧一陣寒涼。原來在老爺子心中，他始終算不上絕對可信，依舊被猜忌和防備，被排除在核心真相之外。這種被至親懷疑和疏離的灼燒感，刺骨又難堪。
最讓他心驚的是，這件屬於陳家的隱秘，連他這個親生兒子都無從知曉，王勝男一個外人卻一清二楚，甚至敢當面直白挑破。在他看來王勝男和沈博士的關係絕非一般，他需要同時警惕這兩個人。
瞬息之間，陳遠舟看待王勝男的心態，翻天覆地。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了半寸，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的動作也停了。他看著王勝男，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不等他開口，王勝男繼續步步直擊，層層剖開利害，字字鋒銳刺骨：「陳家集團體量龐大，你身為陳家長子，本可躋身家族核心，卻甘願退守醫院一隅，守著醫務科職權不爭不搶，低調避世。」
她目光緊盯著陳遠舟眼底的波瀾，一語戳破他最深的軟肋：「陳遠疾莫名深陷無菌倉，疑點重重，你當真從未有過半分懷疑？陳主任，你不是不知情，你是在害怕。」
王勝男笑了笑：「陳主任，你就不擔心，現在是陳遠疾，下一個，就是你？」
這鋒利的話，直戳他心中最深的惶恐與顧慮。
陳遠舟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顫，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被精準說中的震動，忌憚與寒意。那一瞬間的情緒破綻極淡，幾乎稍縱即逝，卻盡數被王勝男精準捕捉。
王勝男說得對，他確實在害怕，從沈健突然遭遇精準輿論圍剿，到遠疾轉運途中暗藏的驚險危機，再到眼下這場風波，所有疑點，他私下早已反覆復盤無數次。
樁樁件件，絕非巧合，可他始終按兵不動。只因所有揣測，都無半分實錘證據。身處家族棋局，無證據的對峙，只會引火燒身。
陳遠舟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所有異動與驚瀾，收斂眼底一切複雜情緒。
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潤平和的疏離笑意，刻意故作鬆弛，輕巧推開了這尖銳的話題。
「王醫生，你最近休養太久，難免思慮過重，想太多了。」
「沒有實質依據的揣測，純屬空談，不必再提。你若是沒有別的公事，就先回去好好休養身體吧。」
看似溫和如常的逐客令，內里早已寒意徹骨。意圖強行終止這場步步誅心的危險對話。
王勝男卻半步未退。她緩緩直起身形，脊背挺得筆直，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字字沉甸甸砸在人心上。
「陳主任，陳遠疾如今正卡在唯一，不可逆的最佳救治窗口期。這場無休止的稽查整改，流程拖延，每多耗一天，他甦醒的概率就實打實跌落一分。一旦窗口期徹底耗盡，徹底錯過，他這輩子，大概率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面對她直白的警示，陳遠舟依舊神色不動。
他語氣平平淡淡，裹著一層刻意偽裝的淡漠與疏離，不動聲色地劃清界限：「多謝王醫生費心。回去休養吧。」
看似不為所動。
王勝男心如明鏡，一眼看穿了他的偽裝。
陳遠舟不是不急不慌，而是依舊有所忌憚，不敢輕易站隊，不敢率先破局。
看透他所有顧慮與隱忍，她不再鋪墊，直接拋出最後一記重磅籌碼，字字誅心，徹底擊穿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陳主任，陳遠疾是中毒昏迷，是人為蓄意加害，倘若最後他永久沉睡，死無對證，真相徹底石沉大海，你真的能篤定，陳老爺子不會疑心到你身上？」
她按著桌沿，身體前傾：「陳家三子，唯獨你遠離家族權力核心，偏安醫院一隅，也是最容易被推出來當替罪羊。」
「何況你是醫生，對藥理毒理很是精通，一旦老爺子心底埋下一絲懷疑的種子，你暗地苦讀拿下的DBA學位，和你一直隱忍的布局，都會瞬間崩塌，全部作廢，毫無意義。」
字字誅心，句句點破利弊。
暗中攻讀DBA學位，是他藏得最深，從未對外泄露過半分的隱秘。他隱忍蟄伏多年，遠離權力紛爭，可他的志向從不只囿於醫院，他一直認為自己隱藏的很好，可此刻卻被王勝男一語道破！
巨大的驚駭攥住了他的心神，臉上溫潤沉穩險些碎裂。他向來謹慎縝密，步步藏拙，處處留白，自以為偽裝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自己最隱秘的布局，早已被外人看得通透徹底。
這一刻，王勝男精準戳穿的不止是他的顧慮，更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隱忍與野心。
此前所有的克制觀望，一直畏首畏尾，刻意中立，無非是想護住自己多年鋪墊的一切。可王勝男的話，無情撕開了他最恐懼的結局，他步步如履薄冰的隱忍，非但不能自保，到頭來只會淪為最大的嫌疑，他苦心經營的退路，隨時會因為一場死無對證的陰謀，盡數歸零。
他再也無法維持此前疏離淡漠的姿態，心底的權衡崩塌，沉寂多年的顧慮與不甘，轟然爆發。
說完這句，王勝男轉身徑直朝外走去，順便又拋出了一句：「陳老爺子洞若觀火，拿愛子的治療窗口押注，何嘗不是在藉機忍痛考驗？！」
這句話著實讓陳遠舟嚇出一身冷汗，王勝男說得對，父親不可能會拿陳遠疾的生命去賭，唯一的可能是他在考驗兄弟兩個，如果他此刻沒有作為，那他也會被列入懷疑對象。
就在王勝男即將踏出門口的那一刻，身後，終於傳來陳遠舟壓盡所有溫和，低沉決然的聲音：
「告訴沈博士。」
「等我的消息。」
王勝男的腳步頓了一秒，沒有回頭，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然後繼續邁步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陳遠舟獨自坐在辦公桌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就在此刻陳向晚的電話打了進來。
「大哥，爸讓你今晚務必回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