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陳家宅院燈火靜謐,一派肅穆規整。
陳遠舟驅車趕回時,客廳內暖意融融。陳向晚正陪著陳清德靜坐閒談,見他推門而入,陳向晚立刻起身迎了上來,語氣溫順:「爸,大哥回來了。」
她上前自然接過陳遠舟脫下的深色風衣,順手遞予一旁候著的管家,輕聲吩咐:「可以上菜了。」
管家應聲退下,片刻後傭人有序布菜,餐桌上很快擺滿精緻家宴。熱菜冒著裊裊白汽,冷盤擺盤考究,每一道都是陳清德愛吃的口味,顯然是陳向晚提前安排好的。
陳清德端坐主位,目光平和掃過一雙兒女,語氣里難得幾分溫情,緩緩開口:「你們平日裡醫院,集團兩頭忙,腳不沾地,難得今晚能湊在一起吃頓安穩飯。」
陳遠舟落座,姿態恭謹有度,語氣沉穩謙和:「爸,這些年確實是我們做兒女的忙碌在外,沒能常伴您左右盡孝。」
他說話時微微欠身,雙手接過傭人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每一個動作都透著長子的規矩和分寸,始終保持不爭不搶,溫潤守禮的人設,不留半分授人以柄的機會。
陳清德看著他,眼底帶著常年未散的考量與審視,輕輕嘆了口氣:「陳家偌大一份家業,事務繁雜。你是家中長子,按情理本就該接手家業,替我分擔重壓。可你性子執拗,偏偏不喜歡商圈,執意守著醫院一隅,不肯回家族主事。」
這番話看似隨口感慨,實則是陳清德多年不變的試探。他始終摸不透這位長子深藏的心思,只能反覆借家業傳承,試探他是否暗藏隱忍野心,是否對權位耿耿於懷。
陳遠舟心知肚明,父親從未真正放下對他的審視與防備。他在醫院蟄伏多年,父親每隔一段時間便拋出這番說辭,如同反覆落鉤的魚竿,只為試探他是否會暴露欲望與不甘。
他從容一笑,神色坦蕩無爭,回的滴水不漏:「爸,我性子靜,確實偏愛醫院安穩純粹的氛圍,也真心敬重醫者這份職業。家裡如今有遠清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有向晚從旁輔助,穩妥周全,您大可安心。」
他刻意退讓,姿態淡然無爭,主動弱化自身長子優勢,抬高老二與妹妹的價值,主動消解自己的奪權嫌疑,精準規避父親的猜忌,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陳清德深深看他一眼,語氣意味深長:「我從未勉強過你半分。但你記住,只要你願意回頭,陳家的大局,最終終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這句話分量極重,暗藏家業傳承的敲打與制衡。陳遠舟聽得明白,父親這是在提醒他,長子的位置永遠在那裡,他不要,不代表別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走。
陳遠舟聽懂其中深意,卻不接話鋒。
他順勢執起筷,替父親夾了一塊他愛吃的紅燒排骨,巧妙轉移話題,語氣溫和真誠:「爸,咱們先不談這些。眼下家裡最重要的事,是先把遠疾的病治好。以前家裡熱鬧,最是他活潑鬧騰,總能哄您開懷解悶。只要他能好好醒來,我這個做大哥的,也算盡上一份本分孝心。」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既完美規避權位話題,弱化自身存在感,又以父子親情,幼子軟肋共情,精準擊中陳清德最柔軟的底線,瞬間軟化整場氛圍。
陳清德神色果然柔和幾分,微微頷首,順著話頭問道:「說到遠疾,我聽遠清匯報,他正持續向院方施壓,要求醫院徹底整改流程。完善風控防呆機制,補齊遠疾治療環境的所有漏洞?」
話音落下,餐桌氛圍微凝。
陳清德看似隨口詢問,實則是想看陳遠舟對待弟弟治療的態度。
陳遠舟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手中筷子,神色沉斂,帶著幾分隱忍的為難:「爸,有句話我憋了兩天,一直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直說便是。」陳清德目光沉靜。
陳遠舟抬眸,眼底恰到好處泛起微紅,語氣裹挾著真切的痛心與無奈:「爸,遠疾現在正卡在唯一不可逆的黃金治療窗口期。如今衛健委層層稽查,院內日日整改,我們家裡還持續施壓,風波沒完沒了。大家出發點都是為了遠疾安全,我都懂。可遠疾的身體耗不起。時間等不起!拖得一日,他的甦醒治癒率便跌落一分,再耗下去,真的來不及了。」
他抬手抽出紙巾,輕輕沾了沾眼角,聲音壓得低沉,滿是手足情深的酸澀:「遠疾整整躺了兩年,兩年間我們四處求醫。屢屢無果,我幾乎都快要接受他永遠沉睡的現實。如今沈博士終於帶來救治的希望,我們無論如何都要牢牢抓住。我時常做夢,夢見他小時候黏在我身後。甜甜喊我大哥的模樣,活潑鮮活……我實在不忍心看著他唯一的希望,被無盡的整改與拉鋸徹底耗沒。」
一番話情真意切,聲情並茂,句句是手足情深,字字暗藏立場。他沒有半句指責陳遠清,卻巧妙將「持續施壓」轉化為「延誤救命」,暗戳戳點破老二借安全之名,行拖延之實的私心。
他說到動情處,喉結上下滾動,將所有隱忍的顧慮,看穿陰謀的冷靜盡數藏進哽咽的姿態里,用最溫情的姿態,破掉陳遠清最冠冕堂皇的藉口。
陳清德被這番說辭徹底動容,面色漸漸沉緩。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於桌面,長久沉默。他已然聽出弦外之音,這場看似穩妥的整改施壓,早已變相淪為耽誤幼子救命的枷鎖。
一旁的陳向晚適時開口打圓場,柔聲勸道:「大哥,你別太激動了,別惹爸跟著傷心。」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陳遠舟的手臂,又轉頭看向父親,目光里全是心疼。
陳清德輕輕擺了擺手,壓下心頭思緒:「罷了,先吃飯。」
筷子碰觸碗碟的聲音偶爾響起,但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麼。每個人心裡都裝著各自的心事,在沉默中咀嚼著這頓飯的味道。
整頓晚餐無聲落幕。
傭人撤去碗筷,客廳只剩靜謐燈火。茶香裊裊升起,陳清德端坐沙發,看向身側的長子,語氣鄭重:「老大,你心裡既然有想法,就直說。關於遠疾的治療,你有什麼建議?」
陳遠舟斂盡席間的動情柔弱,條理清晰地開口:「我的建議是,立刻和醫院達成共識,終止無效施壓,暫停過度整改,第一時間恢復沈博士的臨床治療。」
為了讓話語有分量,他接著說:「我手裡留存著完整的王勝男術後康復參數記錄,我百分百信任沈健的專業能力。況且此次風波,院內早有初步定論,確係個別工作人員人為操作疏忽,相關人員早已調離崗位,依規處罰,責任已然落地,沒必要無限追責,無限停療。」
陳清德靜坐良久,指尖輕點沙發扶手,眼底思緒翻湧。一邊是次子看似穩妥的風控周全,一邊是幼子轉瞬即逝的救命窗口期,還有長子懇切穩重的諫言。他心中更確認了幾分,有了自己的答案。
片刻後,他終於沉沉開口:「遠清那邊,我親自交代制止。醫院這邊的事,交由你全權安排。儘快和院方達成協議。適度妥協,一切以遠疾的治療優先,立刻重啟救治。」
這句話,等於暫時收回陳遠清插手醫療事務的權力,將這場風波的主導權,正式交到陳遠舟手中。
陳遠舟垂下眼帘,恭順應道:「是,爸。我一定辦好。」
他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多餘的話。但在低頭的那一瞬間,他的眼底掠過一絲一閃而過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