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落整座院落。
陳家老宅的庭院燈火昏黃搖曳,晚風穿廊而過,吹得檐下枝葉簌簌輕響,襯得整座老宅寂靜幽深。
書房之內,檀香裊裊,煙霧緩慢盤旋,凝滯在沉肅的空氣里。
陳清德端坐太師椅,眉宇間凝著疲憊和沉鬱。
智合研究院突發危機,直接引發資本市場連鎖雪崩,瑞康生物股價連續數日跌停,基業震盪,人心惶惶。他獨坐書房,一遍又一遍復盤整場資本狙擊的所有細節。
李廣文,是他早年暗中親手調教,刻意打磨出來的一把利刃。
他本是想借李家內勢,借李廣文野心與仇恨,反向滲透,蠶食廣盛集團,撬開李國華盤踞多年的商業壁壘。
可萬萬沒想到,多年養虎,終成大患。這把他親手養出來的刀,今日調轉刀鋒,精準反噬己身,直劈陳家命脈根基。
他帶著幾分後悔,但更多的是對當初李家的恨!
順著李廣文這根外部禍亂的引線層層追溯,塵封的陳年舊疤,再度轟然裂開。
小兒子陳遠疾纏綿病榻,數次莫名遇險,病情反覆惡化,沈博士早已鐵證定論,長期人為慢性微量投毒,絕非意外致病。
外敵今日敢肆無忌憚勾結外資,策反族人,根本癥結不是外敵太強,是陳家家門內部早已潰爛,人心離散,才給了外人可乘之機。
一念至此,陳清德眼底的溫度一寸寸散盡,心中殺伐已定。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柔沉穩的腳步聲。陳向晚推門而入,一身素衣乾淨沉靜,身姿清斂。她一踏進書房,便敏銳察覺到氛圍的異樣。
父親太靜了。
「爸,您找我?」
陳清德今夜的語氣格外柔和:「向晚,坐。家族遇到真正要命的時刻了。」
陳向晚心頭猛地一緊,連忙上前半步,輕聲安撫:「爸,您別太憂思。瑞康根基深厚,這麼多年大風大浪都挺過來了,不過一次資本動盪,一定會穩住的。這個坎,我們跨得過去。」
她嘴上說得篤定,心卻沉甸甸的。她清楚局勢遠比表面看上去兇險,只是不願在父親面前流露更多慌亂,只想先撫平老人心中的鬱結。
「跨得過?」
陳清德低低輕嘆一聲,笑意蒼涼。
「這次不一樣。以前所有風浪,都是對外博弈,外部交鋒。可這一次,是外人持刀入局,家裡人親手遞刃開門,內外合圍,自毀根基。」
陳向晚唇瓣微抿,默然垂眸,安靜聽他往下說。
陳清德看著她,眼神帶著近乎託付的認真:「今晚沒外人,就我們父女。你跟我說實話,不用顧慮,不用隱瞞,不用考慮我。」
「爸,您問。我句句屬實。」陳向晚頷首說道。
陳清德緩緩開口:「自從遠疾倒下,臥病不起那一天開始,我心裡就沒踏實過。」
「他從小心性純良,天賦最高,可偏偏是他,落得如此,日日受病痛折磨的下場。」
「一開始我只當是天意命數,哪怕心裡隱隱不對勁,我也強行壓下去。我最怕的就是我一深究,這個家就徹底碎了。」
陳清德聲音愈發低沉。
「我是怕查出手足相殘,我寧願自欺欺人,保陳家一個表面圓滿。」
「可沈博士最後那句話,徹底敲碎我所有僥倖。遠疾是長期人為慢性投毒的。」
他抬眼看向陳向晚,目光銳利又沉痛:「到今天,我可以肯定害遠疾的人,就在你大哥,二哥兩人之中。」
這句話落下,陳向晚胸口微微發悶,卻依舊穩著情緒輕聲道:「爸……」
她無從辯駁,也無力寬慰。她心裡清楚,父親能說出這句話,是已經隱忍到極限,痛到極致。
陳清德抬手,示意她坐得更近一些,蒼老溫熱的手掌輕輕落在她膝頭,語重心長:「向晚,你聰明通透,看人最准,你老實跟我說。」
「沈博士說,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權力中心之人,最易夭折。」
他眸光沉沉,試探問道:「你大哥常年不爭不搶,溫潤克制,置身權斗之外,你說……他會不會早就察覺所有異常,知曉所有隱情,卻一直冷眼旁觀,隱忍不發?」
這一問,誅心至極,陳向晚眼底輕輕晃動,神色為難。
她太清楚大哥陳遠舟的城府,溫潤又克制,低調又無害,常年被二哥壓一頭,看似最弱勢,實則藏鋒守拙,深藏不露。
可她是妹妹,她不能輕易定兄長的罪。
她沉默良久,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執拗的懇切:「爸,我說不好人心深淺。可我……願意相信骨肉親情尚存。」
陳清德看著她心軟為難的模樣,緩緩鬆開手,苦澀自嘲一笑:「是爸為難你了。這種問題,本就不該讓你回答。」
他沉默片刻,滄桑的語氣里染著厚重的託孤意味兒:「向晚,爸活了一輩子,外爭家業,內穩權柄,看似風光,實則守得太累了。」
「我這輩子最怕的事,今天還是發生了!如果最後,遠疾福薄,終究醒不過來……」
他定定看著女兒:「往後這個陳家,爸希望由你扛起來。」
陳向晚臉色驟然一變,立刻抬頭:「爸!您千萬別這麼說!」
她語氣急切:「您身體硬朗,陳家主心骨一直是您。現在什麼都沒定,我相信沈博士!醫學一直在突破,沈博士也從沒放棄治療。」
她連忙穩住心神,理性寬慰:「再者,大哥二哥縱然爭權,私心過重,未必二人皆深陷污穢,沾染罪孽。大概率只是一人偏執糊塗,一時走了歪路,現在定論後事,為時過早。」
陳清德靜靜看著她。
半晌,他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內帳,先壓著。」
「眼下外敵猖狂,李廣文借刀殺我陳家,做空瑞康,攪動股權內亂,他該死。」
說到這裡,陳清德眼底最後一絲溫情褪去,只剩老謀深算的冷冽。
陳向晚敏銳捕捉話中深意,立刻追問:「爸,您早已留有後手,另有布局?」
陳清德淡淡嘆了口氣:「也怪我太執著於舊事,希望從李廣文這裡撬開李家!結果養虎為患。」
「李廣文野心太大,太擅長借勢。這種人,越是蟄伏安靜,越是危險。還好在他身邊安插了棋子。」
他語氣輕描淡寫,卻是顯得運籌帷幄:「李廣文最信任的心腹秘書吳川的情人周雨桐,是我給他安排的機緣。」
陳清德站起身:「知道我為什麼隱姓埋名麼?」
陳向晚連忙跟著起身,滿眼錯愕茫然。這件事,她從小到大從未聽過隻言片語。
「因為我年輕時商場搏殺,逆勢起家,手上沾著因果,李國華可能攥著證據!如果不是因為遠疾,我是不會暴露自己的!所以我培養李廣文,希望他能從內部攻破廣盛集團,眼看一切就要實現,最後卻功虧一簣!」
陳向晚有些吃驚,這是她第一次聽說,父親能把這守了一生的秘密告訴她,她立馬就懂了,父親接下來可能會有十分危險的決定。
陳向晚小心翼翼地安慰:「爸,你為遠疾做的夠多了,剩下的事交由我去處理吧。」
陳清德擺了擺手,「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爸……」陳向晚想說自己會擺平智合的事情,但陳清德沒有給她機會,只是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