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
大西北的落日通紅。
西北軍區的澡堂子裡水汽蒸騰。
這是周星星一行抵達後的第一項重要活動，洗掉那一身干黑泥。
周星星盯著自己的西裝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把它扔進垃圾桶，換上了一套軍綠色作訓服。
女兵宿舍那邊，洛娜正對著鏡子打量自己。
一套嶄新的作訓服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精神。
這衣服布料厚實，針腳細密，穿在身上有一種踏實的包裹感。
旁邊，艾米捧著後勤女兵剛發下來的洗漱用品，情緒激動：「洛娜姐姐！他們還發香皂呢！」
周星星剛走過來，一見這陣勢趕緊往後跳了一步：「控制情緒！別哭！」
艾米被他這一打岔，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洗漱完畢。
重頭戲來了，乾飯。
食堂的燈光明亮，長條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
洗完澡的伊迪絲終於從醉酒和透支中醒了過來，揉著眼睛四處覓食。
打飯窗口的食堂大媽聽不懂英文，但看著這姑娘藍瑩瑩的皮膚和瘦得皮包骨頭的樣子，滿眼都是心疼。
「哎喲，這閨女咋餓成這樣了？臉都餓綠了……不對，餓藍了！」
大媽一邊念叨，一邊用大鐵勺從蒸籠里剷出三個拳頭大小的肉包子。
又盛了一大碗黃澄澄的小米粥，配上一碟紅油榨菜塞到伊迪絲鐵盤裡遞了過去。
「吃！管夠！不夠大媽再給你拿！」
伊迪絲看著這堆不認識的食物，試探性地咬了一口肉包子。
「呼——燙燙燙！」
肉汁混合著大蔥的香氣溢滿口腔。
她顧不上燙，三口兩口就把一個大包子塞進了肚子裡，然後端起小米粥呼嚕呼嚕灌了一大口。
「太好吃了！」
伊迪絲含糊不清地喊道：「華夏的麥當勞贏了！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麥當勞！」
周星星端著餐盤坐在旁邊：「這叫碳水炸彈配粗糧流體，營養均衡，比你那什麼炸雞薯條高級多了！」
正當眾人吃得熱火朝天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
馬衛國拿著文件袋走進了食堂。
「凌凌漆同志。」
「馬少校，吃了嗎？沒吃坐下整點。」
「不吃了。這幾位外籍特殊人員身份敏感。按照規定，在轉運之前要進行隔離審查，抽取血樣進行風險檢測。」
隔離。
抽血。
抵達這裡後，洛娜要了一本詞典，學習能力很強的她聽懂了這幾個詞的意思。
「嘎吱……」
她手裡的不鏽鋼鐵勺開始變形。
緊接著，餐桌上的不鏽鋼餐盤開始發出高頻的震顫聲。
遠處的鐵質窗框跟著搖晃，甚至馬衛國腰間的手槍保險蓋也在抖動。
史崔克的那張臉浮現在腦海里，粗大的抽血針管刺入皮膚的刺痛襲來。
他們騙了我！
這裡和美國一樣都是實驗室！
都是牢籠！
「啪！」
一隻大手拍在洛娜的肩膀上，硬生生把即將暴走的洛娜按了回去。
周星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擋在了洛娜和馬衛國中間。
他轉過頭，壓低聲音對馬衛國說：「老馬啊，她們剛從美國實驗室的死人堆里爬出來。」
「可是……流程必須走。」
「流程要走，但話要會說。」
轉身時，他臉上堆起燦爛的笑容，雙手搭在洛娜的肩膀上。
「小洛啊，你別緊張，馬少校不是那個意思。」
洛娜死死盯著他，聲音發顫：「他剛才說要隔離我，還要抽我的血。」
「哎呀，這都是翻譯上的誤差！中美文化差異嘛！」
周星星指著馬衛國手裡的文件夾：「這叫高級人才療養觀察期！你想想，你剛經歷長途跋涉，身體虧空，組織上怕你水土不服特意給你安排單間包吃包住，這叫福利！」
「那抽血呢？」
「那叫入職體檢！」
「咱們正規單位入職，哪個不體檢？」
「查查肝功能、血常規，這都是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而且我跟你說，咱們這兒體檢抽完血，食堂大媽還免費送你兩個熱雞蛋和一盒純牛奶補身子！這待遇你在美國敢想？」
洛娜被周星星這套連珠炮般的話語打懵了。
「可是他說限制自由行動……」
「那是單位安排帶薪休假，嚴禁員工私自加班！」
周星星義正辭嚴。
「你現在是重點保護的人才，到處亂跑磕著碰著算誰的？算工傷啊！」
「單位為了降低工傷賠付率，讓你在宿舍好好休息，帶薪的！」
療養觀察。
體檢送雞蛋。
帶薪休假。
這幾個詞在洛娜腦子裡轉了兩圈。
被當作實驗體的屈辱和恐懼，逐漸被一種自己占了單位很大便宜的荒謬感給取代了。
洛娜鬆開了手裡已經被捏成麻花的不鏽鋼勺子，肩膀放鬆下來。
她狐疑地看著周星星：「真的送雞蛋？」
「兩個！」周星星拍著胸脯保證。
洛娜強自平復下心緒，猶豫了一下說：「那……走流程吧。」
一場潛在的流血衝突，就這麼被周星星幾句離譜的廢話給化解於無形。
馬衛國整個人都看傻了。
等幾人被帶走後，馬衛國忍不住湊到周星星身邊：「凌凌漆同志，你們749局平時……都這麼騙……溝通嗎？」
周星星從兜里掏出一根紅塔山，吐出一個煙圈。
「老馬啊，注意你的措辭。」
周星星彈了彈菸灰，眼神深了些。
「這叫群眾工作藝術。」
「他們在美國被當成怪物。那些人把他們看作武器和隨意消耗的材料。他們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隨便一點刺激就會炸。」
「你跟他們講紀律和規定他們不懂，在他們那裡，規矩就是迫害他們的。」
周星星指了指洛娜剛才坐過的位置。
「他們需要被當成一個正常的、需要吃飯睡覺的人來看待。」
「受教了。」
馬衛國立正，給周星星敬了個禮。
「客氣客氣。」周星星恢復了吊兒郎當的模樣，搓著手湊過去。
「那什麼……馬少校，現在既然是帶薪休假，那這幾天的伙食標準能不能稍微往上提一提？」
「我看剛才那紅燒肉不錯，明天中午能不能安排上？還有，我那件報廢的阿瑪尼西裝，你看能不能走你們的帳報銷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