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破地方,連根草都不長…」
矽膠假肚子被太陽曬得發燙,貼在肚皮上悶出一層汗,癢得他直想伸手進去撓。
老周左右瞄了瞄,趁著四下無人,鬼鬼祟祟伸手順著花襯衫下擺伸進去,隔著矽膠抓了兩把。
抓完還不敢太用力,生怕當街把肚臍眼摳脫膠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晃了十來分鐘,周星星總算瞅見個便利店,玻璃門上貼的花花綠綠,寫著歡迎獵人、禁止遊蕩、本店不找零。
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個紅鬍子大胖子,這會兒正拿擦槍布蹭一把雙管獵槍。
「老闆,兩杯冰美式,多加冰,再拿四罐百威,要最冰的。」
「沒有。」
周星星眉頭一皺,「沒有冰美式?那拿鐵也行。」
「外鄉人,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
紅鬍子停下手裡的動作,他耷拉著三角眼,瞅著眼前這個頂著鋥亮禿瓢,挺著大油肚的奇行種。
「第一,熱飲屬於限制類物資,只賣給持有本地教區受洗證的主內弟兄。」
「第二,咖啡因是嚴重的神經興奮劑,喝了容易滋生反叛與邪淫歹念。第三,本州法律規定,啤酒最高酒精度不得超過三點二度。」
周星星站在櫃檯前徹底愣住了。
有沒有搞錯啊?
往西邊稍微多踩兩腳油門就是內華達,拉斯維加斯的老虎機整天吵得震天響,穿比基尼的兔女郎在馬路上招搖過市。
合著往東多跨了幾十里地進這破鹽灘子,咖啡直接升級成精神違禁品了?
連啤酒度數都被壓到了小孩子喝的程度?
老周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兩根手指悄悄夾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塊美鈔,順著櫃檯往前推:
「哎呀老哥,變通一下嘛,我從溫哥華大老遠跑過來收車,嗓子眼冒煙了都。你後廚指定有偷偷藏的高濃度好貨,勻兄弟兩罐,這五塊錢就當是我掉地上的…」
咔噠一聲脆響。
獵槍合膛上鎖,槍口對著周星星花襯衫下的啤酒肚:「再囉嗦我就當你是跨州販私酒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周處長向來深諳職場生存法則。
周星星舉起兩隻戴著金戒指的手,笑呵呵地往後退,晃到旁邊的冷櫃前,拎了兩罐啤酒,把硬幣拍在櫃檯上,腳底抹油溜出了門。
拉開拉環,一口悶下去,只有滿嘴的工業糖精味。
拿著地圖的周處長來到了城郊二手車場,可他怎麼看都覺著這地兒就是用爛鐵絲網圍起來的垃圾堆。
看見有客人來,車場老闆熱情介紹。
張嘴就喊一輛漏機油的福特八千刀,說這車能拉著一噸貨跑遍猶他州。
周星星繞著車轉了兩圈,伸手拍了拍車門:「你跟我開玩笑呢?」
「你看這漏油漏的!開出去半里地能給你留條機油印子,順著找都不用裝GPS。」
「座椅破得露海綿,坐上去我這一身花襯衫都得勾出絲。怠速抖得跟我三舅爺得帕金森的手似的,還巔峰狀態?我看是快中風了!」
周處長那張特訓過的嘴皮子噼里啪啦一通狂噴。
從進氣歧管積碳一路數落到剎車盤嚴重磨損,連雨刮膠條老化影響風水都給扯了進去。
強行把八千塊的報廢車殺到了一千二百塊,末了還從老闆手裡硬訛了半箱不知摻沒摻水的汽油。
老闆被噴得滿頭大汗,捂著胸口一屁股坐在舊輪胎上,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上帝作證!我吉米在這片鹽灘子上倒騰了三十年二手車,就沒見過吃相這麼難看的買家!」
老頭抖著手去掏兜里的降壓藥,氣急敗壞地嚷嚷:「你這臉皮厚得城牆拐角都得甘拜下風!」
「搶劫的劫匪拿槍指著我都比你講道理,再跟你聊兩句,我連給我小孫女買的棒棒糖都得倒貼給你!」
周星星美滋滋地把車鑰匙在手指上轉得飛起,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格局小了不是?劫匪搶了你的車能給你留一千二百塊現鈔嗎?」
這破車必須得買,天曉得自己得在溫多弗耗上幾天。
他要是一直兩手空空在街上瞎晃悠,說自己是個二手車販子,別說銀峰的眼線,就連路邊的巡警都得懷疑他。
周星星坐上去打了三次火,發動機才冒著黑煙喘起來。
摸出阿叻塞給他的接頭紙條,地址就在城邊兒上的老馮川菜。
館子藏在一排汽修店中間,一塊紅漆褪色的老木牌上面原本寫著「老馮川菜」,如今那個「菜」字底下的兩點徹底掉了,冷眼一瞅像個「老馮川艹」。
推開門就是嗆人的辣椒花椒香,直鑽天靈蓋。
周星星大為震撼,國外唐人街那些中餐館為了照顧老外的舌頭,回鍋肉都能給做成菠蘿咕咾肉味的甜糊糊。
這破鹽殼荒原里的小破館子,味兒正得跟成都老巷子裡的大排檔一模一樣。
這些本地佬吃的慣嗎?
還是嫌自己生意太好了?
靠窗坐了兩個穿著髒背心的卡車司機,正一邊抹著被辣出來的鼻涕眼淚,一邊往嘴裡塞米飯。
櫃檯里坐著個精瘦老頭,鼻樑上架著副黑框老花鏡,正把算盤扒拉得噼啪亂響。
周星星按照暗號扯著嗓子喊:「老闆,來份回鍋肉!多放蒜苗,不要郫縣豆瓣,拿老乾媽炒!米飯要硬的,硬得能砸死人那種!」
算盤聲一停。
老馮摘下老花鏡擦了擦,沖後廚喊了一嗓子備菜,領著他往最裡面的隔間走。
布帘子一拉,給他倒了杯涼白開,聲音壓得極低:「你可算摸過來了。最近這片地方風聲緊得要命,上個月局裡派了兩個生面孔想摸一摸銀峰的運貨線,第二天清早,屍體就漂在鹽沼的淺水窪子裡了。」
帘子一掀,一大盤油汪汪的回鍋肉摔在桌上。
肉片邊緣捲成了好看的燈盞窩,焦香四溢,上面裹滿了通紅的辣椒碎和蒜苗段。
連灌了兩瓶無醇汽水、肚子裡正翻江倒海的周處長哪還顧得上客套,抓起筷子夾起兩塊大肥肉就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溜涼氣。
「慢點造,沒人跟你搶,飯鍋里還多得是。」
老馮坐在對面,摸出一根沒過濾嘴的旱菸點上:
「打從三個月前開始,I-80公路周圍就陸陸續續在丟人。沒了二十來號了。全是在這片混的黑工、流浪漢,還有幾個流竄過來的變種人。唉…都是些沒爹沒娘沒戶籍的散戶。」
「本地那幫拿著納稅人錢的警察,開著警車過來轉悠一圈,在失蹤報告上隨手填個『自行離境』就結案。銀峰那幫雜碎下手精得很,吃相難看,專挑這種沒根沒底的軟柿子捏。」
周星星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問:
「這段時間,鎮子上或者路上,有沒有見過一個穿黑裙子的女人?腦門中間有個扎眼的血紅色菱形標記,眼睛通紅,跟兔子成精似的。」
老馮皺著滿是褶子的腦門琢磨了半晌,緩緩搖頭:「沒見過這號扎眼的女人。不過前兩周開始,每到後半夜兩三點,總有連車牌都沒掛的重型貨櫃卡車從公路上拐下去,拉的東西不輕。」
「往哪兒開?」
「廢棄的溫多弗空軍基地。」
老馮小聲嘀咕:「二戰時候扔原子彈那支轟炸機大隊待過的地方,荒廢幾十年了,地底下全是當年挖的防核防空洞。」
話沒說完,前台有客人拍著桌子喊買單。
老馮趕緊應了一聲,塞給他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兩個還熱乎的滷蛋:「拿去墊肚子。鹽沼里開出去幾十英里連個耗子洞都找不著。那片廢基地邪性得緊,機靈點。」
破福特又打了兩次火才啟動,晃悠著開上I-80公路。
開出去十多英里,周星星掃了眼內後視鏡。
後上方飄著個球形機器,不緊不慢跟在車後面百十米的地方,外殼上歪歪扭扭噴著白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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