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處,光線漸漸暗了下來。
參天大樹遮蔽了陽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腐敗的枯葉味道。
兕子跌跌撞撞地撥開半人高的雜草,目光緊緊追隨著前方那道七彩的流光。
「小蝴蝶,等等我呀!」
小丫頭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並沒有注意到。
就在她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陰影里,潛伏著一道詭異的身影。
那是一個半化形的妖怪。
它長著一顆碩大的黑色山羊頭,頭頂生著兩根彎曲尖銳的羊角。
下半身則是長滿黑毛的羊腿,上半身勉強維持著人類的軀幹。
這是一頭生活在佛國小世界邊緣的低階羊妖。
平日裡只能靠吃些腐肉和落單的野獸為生。
此刻。
羊妖那雙渾濁發黃的豎瞳,正死死地盯著撥開草叢、越走越近的兕子。
它的鼻翼劇烈地抽動著。
貪婪的口水,順著腥臭的嘴角滴答滴答地落在了泥土上。
「好濃郁的靈氣……好鮮嫩的血肉!」
羊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在它的感知里,這個毫無修為波動的人類小女孩,簡直就是一枚行走的人形十全大補丹!
只要吞了她,自己絕對能省去百年的苦修,徹底化作人形!
至於小女孩身後跟著的那幾隻小貓小狗小鳥?
羊妖根本沒放在眼裡。
連一點妖氣都沒有的普通野獸罷了,待會兒正好當飯後甜點。
眼看著冰晶蝴蝶飛到了羊妖潛伏的灌木叢上方。
羊妖眼珠子一轉。
計上心頭。
它猛地伸出那隻長滿黑毛的爪子。
動作快如閃電,一把將半空中的冰晶蝴蝶死死地捏在了掌心裡。
「哎呀!」
追趕而來的兕子停下腳步。
她看到蝴蝶被抓,有些著急地抬起頭。
草叢被撥開。
羊妖佝僂著身子,緩緩地走了出來。
它努力將自己那張猙獰的山羊臉,擠出一個自認為無比和善的笑容。
「小娃娃,你是在找這個嗎?」
羊妖將手掌伸到兕子面前,緩緩張開。
那隻漂亮的冰晶蝴蝶被它捏斷了翅膀,正無力地在掌心裡掙扎著,散發著微弱的七彩光芒。
兕子看著羊妖那顆碩大的羊頭。
小丫頭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在長安城裡,她見過太多化形的妖族了。
那些在街頭賣藝的狐妖姐姐、賣雜貨的牛妖大叔,哪個不比這隻羊妖長得奇怪?
「羊爺爺,你弄疼它啦。」
兕子看著受傷的蝴蝶,滿臉的心疼。
聽到這聲「羊爺爺」,羊妖的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真是個毫無防備的人類幼崽啊。
佛祖保佑,今天合該老牛我飽餐一頓!
「呵呵,小娃娃心地真善良。」
羊妖一邊用嘶啞的聲音偽裝著和善,一邊不動聲色地向前邁出一步。
拉近了與兕子之間的距離。
「你想要這隻蝴蝶嗎?」
羊妖將手掌又往前遞了遞。
「嗯嗯!」
兕子連連點頭,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的降臨。
她伸出兩隻白嫩的小手,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接過那隻蝴蝶。
「哇,近看更漂亮了呢!」
就是現在!
羊妖渾濁的豎瞳中,瞬間爆發出一團猩紅的凶光!
一股濃烈刺鼻的黑色陰氣,猶如火山噴發般從它的體內轟然湧出!
「漂亮?那你就在老子的肚子裡,慢慢看吧!」
羊妖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它的嘴巴瞬間裂開到了一個極其誇張的程度,露出了滿嘴交錯森寒的獠牙。
腥臭的唾液在半空中拉出長長的絲線。
它張開血盆大口。
帶著一股腥風,朝著近在咫尺、低著頭看蝴蝶的兕子,狠狠地一口吞了下去!
在羊妖的預想中。
下一秒,它就能品嘗到那鮮嫩多汁的血肉,感受到龐大靈氣在體內炸開的無上快感。
然而。
時間。
在這一刻,仿佛被某種恐怖到了無法理解的力量。
硬生生地按下了暫停鍵。
羊妖那張開的血盆大口,距離兕子的腦袋,僅僅只剩下一寸的距離。
但它卻再也無法向前移動哪怕一絲一毫。
不是它不想動。
而是它……不敢動!
一股涼意,順著羊妖的尾椎骨,猶如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直衝它的天靈蓋。
它渾身的黑色羊毛,在這一瞬間炸得猶如一根根鋼針。
那雙原本充滿貪婪的豎瞳,此刻已經縮成了針尖大小,布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致恐懼。
因為。
在它的視線前方。
在那個人畜無害的小女孩身後。
剛才那幾隻被它視為飯後甜點的「小貓小狗」。
此刻。
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沒有了憨態可掬,沒有了奶聲奶氣。
大地震顫,空間扭曲。
一股股狂暴、古老、帶著毀滅天地般恐怖威壓的妖力,猶如一道道沖天而起的黑色狼煙。
在兕子的身後,轟然爆發!
在這些恐怖妖力的包裹下。
虛空中,隱隱具現出了一尊尊猶如山嶽般龐大的猙獰凶獸虛影!
那隻背生雙翅的三首貓頭鷹,虛影遮天蔽日,三雙暗金色的眼眸中跳躍著幽冥烈火,死死地盯著羊妖的靈魂。
那隻斑斕猛虎,虛影仰天長嘯,虎嘯聲中帶著足以震碎山河的白虎殺伐之氣。
那隻暗紫色幽豹,虛影猶如融入了暗影之中,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死亡冰冷。
但最讓羊妖感到肝膽俱裂的。
是位於正中間的那尊虛影。
那是一隻體型龐大如太古大山般的胖橘貓。
它慵懶地趴在虛空中,俯瞰著下方。
在這隻橘貓的虛影之上,竟然繚繞著一股讓人產生不了反抗心理要跪伏的恐怖詭異力量!
那是大唐百億子民純粹到了頂點的信仰之力!
以及,那厚重如天威般的皇朝氣運!
這種信仰之力,比羊妖在佛國寺廟裡見過的那些佛門羅漢的佛光,還要純粹一萬倍,還要恐怖十萬倍!
這群怪物……
這群怪物到底是什麼東西?!
它們甚至沒有主動攻擊,只是龐大的妖獸虛影兇殘死死盯著它。
僅僅是無意間散發出來的氣息,就已經將這一方天地的法則徹底封鎖。
順帶著,將羊妖的感知完全隔離,死死地護住了前方的兕子,不讓小丫頭察覺到半點異樣。
羊妖徹底僵硬了。
它保持著張開血盆大口的姿勢,連呼吸都停滯了。
靈魂在瘋狂地尖叫,瘋狂地戰慄。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恐怖對峙中。
低著頭的兕子,終于欣賞完了那隻冰晶蝴蝶。
她完全不知道,在自己的頭頂上方,正懸著一張足以吞噬她的血盆大口。
也完全不知道,在自己的身後,正站著一群足以踏平這個小世界的太古凶獸。
兕子捧著受傷的蝴蝶。
小丫頭緩緩地抬起頭。
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滿是純真無邪的疑惑。
她看著眼前這條僵硬得猶如石雕一般、張著大嘴、眼底寫滿絕望與恐懼的山羊怪。
兕子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
奶聲奶氣,卻又無比真誠地問了一句:
「羊爺爺。」
「你把嘴巴張得這麼大幹什麼呀?」
「你……真的要把這隻蝴蝶送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