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青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哭得渾身發抖的丫頭，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與心疼。
百萬年前。
他剛剛奪得神子之位，意氣風發，俯瞰群雄。
那時候的林婉兒，不過是個扎著馬尾的小丫頭，抱著劍跪在他面前，說「願追隨神子」。
他本以為那只是尋常的追隨，可這丫頭卻真就跟著他，從十三歲跟到十八歲，從陳家跟到秘境，從天南跟到地北。
被封印神源的那一天。
她站在人群里，沒有哭，只是倔強地咬著嘴唇，眼睛紅得像兔子。
陳長青以為，那或許就是永別了。
卻沒想到，在他沉睡的這百萬年裡，這個當年跟在他身後叫「少主」的小丫頭，竟然獨自一人走到了准帝境巔峰……最後哪怕只剩一縷殘魂，還能在一群聖王圍殺的局勢下，護住林家的後人。
陳長青不難猜測出來，林婉兒能修煉到這等程度的實力，必然經歷了不少危機與困難。
最關鍵的是。
哪怕百萬年之後，她已經成了准帝，但在自己面前，也還是曾經那般小女兒態……
於是乎。
陳長青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林婉兒顫抖的後背，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哭鼻子的小孩。
「沒事了，沒事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比安心的力量，「我回來了。」
林婉兒哭得更厲害了。
她把臉埋在他懷裡，像是要把這一百萬年積攢的所有眼淚都流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少主……少主……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我等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都快記不清你長什麼樣子了……」
「可我不敢忘……我怕忘了，就真的再也想不起來了……」
陳長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這丫頭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發泄。
她心裡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情緒，需要這樣一個出口。
一旁的林月如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眼眸中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
在她心中，先祖林婉兒一直都是一個神秘而高冷的存在。
即便是以殘魂形態寄居在令牌中時，先祖的聲音也總是冷靜而沉穩，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峰，是她逃亡路上唯一的精神支柱。
可此刻——
那個在她心目中高高在上的先祖，竟然哭得像個小女孩一樣，撲在一個少年的懷裡，委屈得肩膀都在發抖。
原來……先祖也有這樣的一面。
不。
「或許，只有在長青前輩面前，先祖才會露出這樣的模樣吧。」
林月如暗暗想到，悄悄低下了頭，心中對陳長青的敬畏，又多了幾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婉兒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可她還是賴在陳長青懷裡不肯出來，像是要把這百萬年缺失的溫暖一次性補回來。
直到——
「咳咳。」
一道略顯刻意的咳嗽聲，從旁邊傳來。
老祖宗陳昊天負手站在不遠處，臉上掛著一絲打趣的笑意，「好了好了，小婉兒，你們倆以後有的是時間抱！」
「老祖宗我還在這兒站著呢，多少給我留點面子啊。」
林婉兒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陳長青懷裡彈開，俏臉上騰地浮起兩團紅雲，一路從臉頰燒到了耳根。
她低著頭，手忙腳亂地抹了抹臉上的淚痕，然後轉過身，對著陳昊天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沒散盡的哭腔：「婉兒……見過老祖宗。」
陳昊天點了點頭，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從她身上掃過，越看越是心驚。
准帝境巔峰。
大成青蓮劍體。
還有那一身凝練到極致的劍意，雖然沒有刻意釋放，卻已經讓周圍的虛空都在微微顫動。
「好，好，好。」
陳昊天連說了三個好字，那張滄桑的面龐上滿是感慨與欣慰，「不錯不錯，百萬年不見，你這小妮子居然成長到了這般程度。」
「准帝境九重巔峰，大成青蓮劍體……嘿，便是老祖宗我，如今恐怕也不如你咯。」
他說的是實話。雖然同為準帝境九重，但林婉兒身上的劍意鋒芒太過凌厲，再加上大成青蓮劍體的加持，真打起來，他多半不是這丫頭的對手。
嗯……前提是他不動用神通的情況下。
如果算上神通的話，林婉兒便不可能是他對手。
可話又說回來，要是這小妮子也領悟了神通，那他就未必有什麼勝算了。
一想到了這點。
陳昊天心中也是一陣唏噓。
時光荏苒，世事無常！
誰又能料得到！
當年那個總是跟在陳長青身後、扎著馬尾的小丫頭，在陳長青被封印之後，居然獨自一人走到了這樣的高度。
以她表現出來的實力，放在百萬年前那個時代里……恐怕除了當世大帝和那些禁區中沉睡的古老至尊之外，已經鮮有對手了吧。
這丫頭，到底吃了多少苦，才能在百萬年間走到這一步？
林婉兒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身旁的陳長青，眸子裡的光芒溫柔而堅定。
「老祖宗謬讚了。婉兒能有今日的成就，全仰仗昔日少主的指點。」
這倒不全是謙虛。
當年她之所以能一路突破，固然有她自身的天賦與勤勉。
但更重要的，是陳長青對她未來修行之路的一些指點。
那些指點雖然只是寥寥數語，卻字字珠璣，讓她在後面少走了無數彎路。
更重要的是——
如果不是心裡掛念著陳長青，如果不是在每個絕境關頭，想著「我還想見一見少主」……給了她十足的意志力，恐怕她早就在無數次兇險殺局之中隕落了。
少主，是她的執念。
也是她的道。
少主尚在神源之中，等待盛世到來。
她，是少主的追隨者，又怎麼能停止向前？
陳長青聽著她的話，心中微動，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帶著幾分心疼的語氣，輕聲問道：「一路修煉到這般程度，你這丫頭怕是吃了不少苦頭吧。」
准帝境巔峰。
大成青蓮劍體。
這些成就放在黃金盛世，也足以讓無數天驕仰望。
然而——
陳長青看到的不是這些光環，而是光環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艱險與血淚。
他太了解這丫頭了。
她不是什麼萬古妖孽，沒有蒼天霸體，沒有七竅玲瓏心，沒有先天劍骨……
她的青蓮劍體，其實也不過是上乘之資，遠不如那些頂級的古之聖體，只能靠毅力以劍意不斷淬體，受盡劍氣噬心之痛，方可讓劍體更強。
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必然要付出更多努力。
林婉兒被他揉著腦袋，眼眶又有些發紅。
但她忍住了。
只是用力搖了搖頭，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能再次遇到少主，婉兒便不覺得苦。」
緊跟著。
她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內視了一番體內那完好無損的修為與體質，眼中的困惑越來越濃。
「對了，少主……」
她抬起頭，看向陳長青的目光中滿是疑惑與不可思議。
「婉兒……婉兒能恢復過來，是少主您出手了麼？」
雖然她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畢竟，整個大荒界除了少主，這世上還有誰會為她做這些？又有誰能做得到這些？
可面對如此不可思議的經歷，她仍舊有些不太敢相信。
畢竟，現在少主的修為……
她偷偷感受了一下陳長青的氣息，剛好是大聖境。
大聖境，和准帝境之間，差著聖王、聖皇、准帝足足三個大境界。
少主如今只有大聖境的修為，怎麼可能施展出那般逆天的手段，將她從一縷瀕臨消散的殘魂，完完整整地復活過來？
連她這一身准帝境的修為，都可以毫無損耗的恢復！
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啊！
「少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婉兒眨了眨眼睛，眸子裡滿是困惑與好奇。
「還是說，婉兒現在，其實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