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城的人不算少,可因為近些年的人們性情寡淡,以至於城中並無孩童。
這間不小的學堂如今因而空空蕩蕩。
老人坐在講桌前,望著下方的學堂,目光平靜而帶著一抹江陽看不懂的神色。
江陽還是如前兩次一般,遠遠地對著老先生行了一個禮後,便繞過學堂,從一旁朝著後院走去。
只是走到了後院的門口,江陽卻停下回頭朝著孤寂的老人看去。
想了想,江陽轉身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老人的身旁。
「前輩...」
江陽看著學堂院子的那幾棵老樹,嘆了口氣道:「天涼了,樹上的葉子總會落下的。」
「等來年開春吧。」
「等來年開春時,樹上又會長出新芽的......待那時你再看那樹上的景色可好?」
昏暗的學堂中,有些許朽木之氣。
坐在講桌前的老先生聞言,恍惚地轉頭看向了江陽。許久後動了動嘴開口道:「你知道老夫在看什麼?」
江陽沉吟一番,點了點頭。
「有趣。」老人笑了起來,抬手指了指下方的學堂中道,「你搬一張椅子來,坐老夫跟前,與老夫聊聊......」
「好!」
江陽答應得爽快。
很快便搬來了一張看上去還沒有很破的椅子,坐到了老先生的跟前,認真地看著老先生。
老先生笑了笑,轉頭看向了學堂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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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今日跟城中人聊了聊,你覺得此城之人如何?」
江陽當然知道自己和徐來的論道的事情瞞不過老先生,否則這個前輩也就枉為一尊半可知仙人了。
江陽沉悶了片刻,然後總結成了兩個字:
「可惜。」
老人聞言蒼白的鬍鬚不由抖了抖,回頭看向跟前江陽那清秀的面容。江陽的神色平靜,可眼中卻是藏不住的惋惜。
「可惜...」老人問。
「什麼?」
江陽嘆了口氣:「可惜他們空有聖人之道,卻無聖人之心!」
輕飄飄的話,沒頭沒腦。
可老人卻仿佛讀懂了江陽話語中的意思,兩鬢的白髮似在瞬間灰白了些許。
「空有聖人之道,卻無聖人之心。」
老人重複了一句,然後就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江陽點了點頭:「因為道可言傳,可心卻無法意會。晚輩不知道此城百姓為何皆得以悟道,卻知道,其中必然有不屬於他們自身的緣由在。」
「可不論何種緣由,都無法讓他們成為真正的聖人!」
老人猛地追問:「為何?」
江陽沒有回答,而是沉默中換了一個問題反問老先生:「前輩做了一輩子先生,前輩覺得不同人,能用一個法子傳道嗎?」
老人搖頭皺眉:「自然不能!」
「不同的東西註定了不可能用同一種雕琢方式讓其成材。」
「就如如同玉與木與泥一般,玉只能雕琢成玉器,無法如同木頭一般雕樑畫棟為屋舍棟樑,而泥只能捏塑燒成陶瓷。」
江陽點了頭,應答道:「對啊,玉與瓷尚且難為一物。」
「可這些人,又如何能皆化為聖賢?」
老人問:「你看出了什麼?」
江陽回望老先生,目光無比認真和凜然:「晚輩看出了......他們在走向『要他們不再是他們』的路。」
老人的身上浮現出了一道江陽感受不到的氣息。
老先生問:「你以可憐來形容這條路,是因你覺得這條路不好嗎?」
江陽沉吟許久,搖了搖頭。
「並非是這條路不好。」
「而是晚輩覺得......聖人有聖人的超然,而凡人有凡人的真實。這世間雖有『仙緣』、『根骨』、『天資』這些東西將世人分為仙凡兩界,讓大多蒼生無有問仙之路。」
「可晚輩有時候也會想,成仙就真的好嗎?」
「凡人一生苦短,可也因為苦短,故而活著的每一日都真切。仙修壽元悠長,卻因命長而處處迷步。」
「世間的許多仙蹤迷步上刻著相同的一句話:若有當初,何以尋仙?」
「可見,連仙都未必人人願做。」
「況且,此城百姓們連成仙都算不上!只是擁有了成仙的慾念為血氣,卻並無仙修的見聞和閱歷為骨支撐那些道意!」
江陽呲笑了一聲道:
「還未走明白腳下的路,即便走到了有答案的遠方又如何看得清?」
「並非此路不好,只是讓凡人成聖......未免可憐。」
老先生雙眸輕輕一顫。
「可憐?」
他沒想到,江陽會以這樣的一個詞來形容那些入道成聖的凡人。
江陽點頭:「是啊,可憐!」
老人凝望著江陽,許久後才轉頭重新看向學堂,平靜地開口:「說來聽聽你的高見。」
此話中,顯然帶著老先生的不屑。
江陽靠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捂著胸口輕輕拍打兩下。
「前輩或許早已看出,晚輩身上沾染了不祥。」
江陽說著。
老人點了點頭,「極境不祥的不祥之氣,老夫看不出來,但是能夠感受到。」
早在江陽在城外和玉符對話之時,老先生就遠遠的通過兩人的話語,聽出了江陽身上的古怪極境不祥。
江陽嘆息:「晚輩身上的這道極境不祥,十分詭異。」
「它不斷地以眾生香火之願,消磨著晚輩的生機。欲剝奪晚輩的一切,摧毀晚輩的心神。」
「可晚輩早已發現,其實只要順著它......便能活!」
江陽早已進入過心流之態。
在十萬香山之中,和香山地祇【邑】相談後。江陽就發現了這次極境不祥的本質.....其實以心流牽動著那些香火,便會發現自己能夠跟著它們流動。
它們會帶他去往一個不可知的高處。
——捨去為人的一切,去成為神祇!
江陽平靜道:「其實,晚輩的境地和此城百姓差不多。他們在以凡人之軀,去成為聖賢。」
「而晚輩身上的極境不祥,是要晚輩以凡人之軀去成為神祇!」
「都是「要我不作我」的路......」
江陽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難道能說成為神祇不好嗎?並非如此,只是晚輩不願意成神而已。」
老先生呆然地望著江陽,沉沉問道:「所以你......」
江陽神色平靜如常,話音卻擲地有聲。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