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壓枝，老樹低頭。
有風吹過學堂的院牆，院牆上積存的愈發深厚的落雪被吹落些許，很快又有新的落雪堆上。
學堂中的老人滿心滿眼的疲憊，背著手緩緩道來過往。
「欲仙欲仙，欲成仙位。」
「可欲成仙者不計其數，又有幾人可受仙感念？以丹為憑，成仙之夢可入凡塵。」
風吹雪兒，雪兒紛飛飄入學堂。
恍惚間，老人的眼中似乎浮現出了當年一幕一幕......
「老夫本為一介書生， 年少時憑千書萬理而悟道。年少得意，問道文苑，力壓墨池福地......一時無兩！」
老先生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讓江陽感受到了老先生當年的恐怖。
文苑和墨池福地兩個詞，江陽都有印象。
繡金城中，面對化神強者而不卑不亢的那一位名為思齊的少年，就是白紙仙州文道道統的【文苑】的弟子，墨池福地正是文苑自身的一方洞天。
當年的老先生能夠問道文苑，力壓墨池。
可見當年的老先生一身道意之強。
可是為何如今在這一方偏城，做了一個看似尋常的教書先生？
學堂門前的玉符看了一眼學堂講台上那位落寞的老人，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過頭，望著橫山城外的方向。
老人的話語悠悠，道盡浮生。
「只是當年老夫自恃文道無雙，欲破文苑墨池世代流傳下來的三道無解道題！」
「那三道墨池道題，文苑從未有解，而夫欲以畢生文道，一力破之。故而壓上了自身的所有道基......然而，那三題為文苑無解之題卻有緣由。」
「老夫敗了，道心崩塌。」
說到這裡的時候，老先生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下方的江陽聽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一位能夠力壓墨池眾賢的先生，卻因為破解不了三道題而道心崩潰......這三道題，究竟是什麼樣的題？
江陽懷疑......恐怕不弱於『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
只不過這個氣氛沉悶的環節，江陽也不可能真的問讓老人道心崩潰的三道題到底是什麼。
先不說老人會再次崩潰，江陽怕自己也陷進去。
沒必要！
現實不是恐怖片，沒有道理別人說有個地方很邪門，主角反而非要不信邪地湊上去。
江陽不多的優點就是——懂事兒！
只不過江陽莫名有種預感，恐怕其中的一道題......與橫山城如今的局面有脫不開的干係。
果然，老人繼續開口：
「老夫雖道心崩潰，可卻並不甘心就此落敗。文道浩渺，萬事皆留有一線生機，老夫的那一線生機便是老夫能夠徹底解開其中一道題，重聚道心！」
老先生的目光落在了江陽的身上：「你可好奇，那三道永世無解之題，到底是什麼嗎？」
江陽心動，想要知道。
但是理智告訴他，還是別知道的比較好。他眼下的情形，可受不了心神再有什麼波動了。
「不想！」江陽乾脆利落。
學堂門前的玉符臉色一黑，想要衝進去讓江陽改口......她想知道啊。
老先生搖頭一笑：「聰明。」
「不過老夫不與你說題，後面的事情，老夫就說不下去了。」
江陽呆住了。
沉默許久後，江陽小心翼翼地問道：「或許，先生只說......想要用以重聚道心的那題？」
「只要我不細琢磨，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
老人點頭，對江陽的機靈十分欣賞。他當年若是和江陽這樣知進退，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了。
老人目光越過江陽的身後，落在了橫斷天涯那橫山積著雪的山頭上，目光浮現出了迷茫。
口中緩緩說出了那一道題：
「求仙斷塵......究竟是順天逆性，還是逆天順意？」
「......」
江陽聽到這個問題，頓時頭皮一麻。
他知道文苑傳承了世代都無解的三道題，應該不是什麼能比『雞蛋』題好解多少的題目，但是沒想到居然是這種讓人心堵的題目。
這種題，絕對不能細想。
一想，就會陷進牛角尖里難以自拔。
學堂門前的玉符聽到這個問題後，也是頭皮一緊，差點道心紊亂。
這個題，最『流氓』的一點在於它直指道心！
如果不能說服自己，就等於推翻自己在之前所有問道之路中做出取捨的一切本心。
【求仙斷塵......究竟是順天逆性，還是逆天順意？】
世人皆知，入道求仙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斷塵。此斷塵既是斷絕塵緣，也是斷絕凡俗塵欲。
修行苦難無邊，塵緣似索。
如果放不下世俗的牽絆，和執著於塵世的口腹、情慾、功名利祿的俗世之謀，則問道之途多歧路！
所以，求仙要斷塵。
可這道問題直指了世間眾仙斷塵的一個底色問題：求仙時的斷緣，究竟是在順意天道人性，還是在悖逆天道人性？
首先，人性生於天道自然。
人的塵欲本性，才是世間文明延續的基礎。
如果順意天道而修行天地道法是要捨棄人性，那麼在修行時選擇斷塵的決定......還是順意天道嗎？
如果修行不是順著天道，而是逆天求道。那麼為什麼修行要斷棄自然本性？如若修行是逆天而上，當有一往無前之勢，斷塵豈非順應天道而退步？
這是一個兩頭堵的問題。
江陽只是仔細思索了一下，腦子裡就出現了兩個小人在打架，吵得不可開交。
白色小人說：「我順天而行，塵緣為阻。欲尋大道，自然要斷塵！」
黑色小人不屑一笑：「你都斷塵了還說什麼順應天命？塵緣本性，也是天命所歸的大道自然！」
白色小人呆住了。
然後黑色小人說：「我輩修行當逆天而上，一往無前。所以我斷塵就合理了。」
輪到白色小人不屑了：「你都斷塵了，還說什麼一往無前？這不是向天道屈服嗎？逆個屁的天而上！」
江陽一陣頭暈目眩，在這個『道心之題』中越陷越深。
不怪世代在墨池無人可解。
忽然，江陽腦子裡吹過一縷清風，撥散了這道題中解不開的自相矛盾。
「不對啊，我又沒斷塵！」
「不論是順天還是逆天，我都說得過去啊......」
江陽雙眼恢復清明，啞然失笑。
「我有什麼好糾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