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索從江洛腳邊抽過,擦掉一角裙擺。
她側身避開第二根,鐮刃沿索身向前滑去,直接切進牽引輪的槽口。
火星迸開。
最外側那座輪子被卡得停了一瞬,緊接著,旁邊那座猛地加速,連著平台的鐵架向上抬起。
江洛雙腳離地。
奈亞的黑霧先一步托住她,兩人沒有撞向井壁,而是從幾根交錯的鋼索之間穿了出去。
維修架已經升到深井中央。
那些原本用來調整支架的機械臂紛紛展開,將維護者半邊身體裹住,形成一副懸在半空的龐大骨架。
他沒有像押運者那樣繼續吼叫。
僅存的右手扣住扶手,修理鉗對準江洛落腳的位置,壓下一道灰白色的重影。
石台無聲塌陷。
江洛腳尖一點,避開下方深坑,幾根骨刺同時從牆面探出,替她接住下一步。
「別站在輪子正對面。」
奈亞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剛才那道重壓正是順著牽引輪的朝向落下,輪架轉動時,井壁上的灰塵也跟著向一處匯集。
維護者借的是整座機房的力量。
江洛看見了。
她將鐮刀換到左手,右手猛地抓住一根經過身旁的鋼索。
索身瞬間繃直。
維護者顯然沒料到她會主動靠過去,修理鉗翻轉,試圖將那根索連同她一起絞進輪槽。
江洛順勢躍起。
身體貼著鋼索掠過,在被拖向齒輪之前鬆開手,血月狂鐮橫著斬入維修架下方。
轟!
半扇護板飛了出去。
維護者向後傾倒,金屬肋板內滲出黑血,三條扣在架背上的粗索卻同時收緊,把維修架往更深處拽去。
他在拉開距離。
江洛踩上飛出的護板,反手將鐮刃鉤住架腳。
「跑什麼,剛才不是還想留洛洛做客?」
她用力向下一拽。
維修架砸在井壁伸出的檢修台上,輪子翻轉,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摩擦聲。
血色紋路隨之鋪開,沿著檢修台圍成一圈,將維修架攔在其中。
頭頂的倉庫仍是一片昏黃。
一張圓桌在檢修台上凝成,桌後是一把高背椅。
絕對真理茶會。
維護者身後的鋼索仍在收緊,他卻被驟然出現的力量按回了座位。
【茶會期間,受邀者不得離席,不得毀壞茶桌。】
江洛落在桌前,將鐮刀靠在椅背上。
領域外,井下的牽引輪仍在轉,灰白重壓也沒有憑空消失,只是這一次,壓力連他自己都一起壓在了椅子上。
「停下。」
江洛盯著他的右手。
維護者的指節已經陷進扶手。
他沒有照做,而是抬起修理鉗,夾向面前的圓桌。
鉗口還沒合攏,深淵氣息便順著他的手臂攀上肩膀。
金屬肋板劇烈震顫。
那隻鉗子重重砸在桌邊,連抬起來都變得吃力,黑血順著斷裂的接縫淌進椅座。
井底傳來更大的轟鳴。
茶會壓住了他,沒讓外面的機器停下。
奈亞沿著井壁滑落,黑霧不再追逐每一根鋼索,而是直撲兩座還在轉動的牽引輪。
她沒有試著徒手擋住輪齒。
霧氣捲起地上的斷梁,從側面送進輪架,另一股則攀住外殼,猛地向相反方向扭去。
第一根轉軸被扯斷。
輪齒崩開一大片,第二座牽引輪也被甩來的斷索纏住,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維護者仍坐在椅子裡。
他看見奈亞的動作,忽然鬆開扶手,伸向胸口一根獨立的細線。
江洛已經抓住他的手腕。
「那根連哪裡?」
他沒有回答。
江洛順著線看去,它沒有連接牽引輪,而是通向頭頂的輸料槽。
槽蓋正在緩緩打開。
「你要燒掉倉庫里的結晶?」
「把料全壓進去,牽引架還能動一次。」
維護者的臉抽動了一下。
江洛看向那些通著熱氣的管道,終於明白,他寧肯燒掉最後的儲備,也不肯放下手裡的操縱杆。
他手腕向內折,想掙開她,骨頭卻先發出一聲脆響。
江洛沒有繼續擰。
她把那根細線連著的拉環,從胸前拆了下來。
頭頂忽然傳來金屬撕裂聲。
隔門被從外側撬開一條縫,寒鴉的血色長鞭垂下來,捲住門邊的鎖杆,猛地向上一提。
孟秋和幾個工人合力撐住門。
「輸料槽堵上了,點爐子的罐子也卸了,別管上面。」
奈亞抬起頭,借垂下的長鞭穩住身形,將最後一根仍在拉扯維修架的拖索斬斷。
整座機房猛地一震。
隨後,刺耳的轉動聲終於消失。
維護者坐在圓桌後,胸口起伏。
他抬頭看向頭頂,那裡沒有燃起火,工人們正把最後幾隻沒搬走的材料罐推離門邊。
他的目光從那些罐子移到江洛臉上。
「機器停了,你準備靠什麼繼續維持這裡?」
江洛沒有再陪他爭,抬手接通了通訊。
林曉的聲音很快傳來。
「接收大廳還正常,已經聯繫上的另外兩處也沒有停供,它們的維生池不靠這台牽引機運轉。」
江洛鬆開維護者的手,將折斷的手腕壓在桌面上。
「聽清楚了?」
他垂著頭,沒有說話。
奈亞走上檢修台,暗紫色長髮有幾縷被灼斷,袖口也破了一截。
江洛看了她一眼。
「傷了?」
「衣服。」
「那也算他的。」
奈亞輕輕笑了一聲,將維修架上剩餘的操縱杆全部卸下。
孟秋放下檢修梯,先讓其他人退開,自己才沿著梯子下來。
她指了指維護者背後還在滲液的細管。
「這幾根給他自己續命,拆了就問不出話了。」
江洛沒有碰。
她讓孟秋把管子接到隨身的供液罐,確認不再依賴維修架,才把維護者從茶會裡拖出來。
他的腳落到地面時,膝蓋彎了一下。
江洛用骨刺固定住他的斷臂與修理鉗,沒有讓任何人拿身體去押著他。
圓桌與高背椅緩緩散去。
寒鴉站在梯子上,先看了看已經不動的巨輪,再看了看被綁住的維護者。
「江領主,帶回古堡?」
「不帶。」
江洛回答得很快。
這種東西往家裡帶,破鐵殼子不罵她才怪。
「就在這裡找間能關人的屋子,把他和所有機器分開,別留能讓他伸手碰到的東西。」
維護者抬起頭。
「你關住我,也不能讓所有人都活下去。」
江洛停在他面前。
「洛洛沒說自己什麼都辦得到,先讓你不能隨便拿別人去死,這件事已經辦到了。」
她沒有等他反駁,讓奈亞把人帶到上面的隔間。
倉庫外,工人們還在搬東西。
先前抱著膠料的老工人回來了一趟,這次沒有排隊,只把領用單放到桌邊,問能不能再領兩根管子。
孟秋帶他去取。
江洛站在門口,接通A-7。
「人抓住了,他手裡還有哪些正在執行的徵用,你列出來,只列能停的。」
舊喇叭響了一下。
【依據現有審計,暫停已核實的高風險徵用,首批停止指令已發出。】
遠處,一輛剛剛裝滿的貨車慢慢停下。
司機盯著車頭熄滅的紅燈,等了片刻,終於將方向扳回接收區。
江洛走進隔間,拉過一把椅子。
維護者被固定在牆邊,胸口的供液罐緩緩起伏。
她將那張偽造的撤離單放在兩人之間,又從隨身空間取出羅申簽過的收貨憑條。
兩張紙,一左一右。
江洛把椅子拖近了一點。
「現在,從你第一次下令拆有人的地方開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