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大雄寶殿。
空聞方丈坐在蒲團上,臉上的掌印還沒消。
左半邊臉腫得發亮,從顴骨到下巴,五道指痕清晰可見,像被烙鐵烙上去的。
空性坐在他旁邊,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每呼吸一次就疼得齜牙咧嘴。
"方丈,武當……武當來人了。"
知客僧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空聞方丈正在蒲團上打坐,聞言緩緩睜開雙眼。
他那雙平日裡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疲憊。
該來的,終究來了。
"請。"
片刻後,一名身著武當道袍的年輕弟子大步走入殿中。
他腰杆筆直,神色從容,手中捧著一個朱漆托盤,盤上放著一卷厚厚的帳冊,封皮上三個燙金大字龍飛鳳舞:
少林帳!
那年輕弟子走到殿心,對著空聞微微躬身,不卑不亢:"空聞方丈,晚輩奉家師宋遠橋之命,特來送交此帳。家師有言,請少林諸位高僧過目,三日之內,務必給個答覆。"
說完,他將托盤往旁邊知客僧手上一塞,轉身便走。
毫不拖泥帶水。
甚至……連口水都沒喝。
那姿態,哪裡像是來送信的?分明是來催命的!
知客僧捧著托盤,只覺得那薄薄的帳冊重若千鈞,雙手止不住地哆嗦。
空聞方丈深吸一口氣,伸手取過帳冊。他的手指在觸碰到封皮的瞬間,猛地一顫。
少林帳,三個字,像三把刀,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召集各堂首座。"空聞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達摩院、羅漢堂、般若堂……一個都不能少。"
一炷香後,少林寺核心禪房。
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空聞方丈端坐主位,空性、空智兩位師弟分列左右,下方是達摩院首座、羅漢堂首座、般若堂首座,以及各院院主。
十幾位少林高層齊聚一堂,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是蒙了一層寒霜。
禪房的門緊閉著,窗外是少林寺千年古剎的莊嚴梵唱,可屋內卻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方丈,這武當……欺人太甚!"空智大師脾氣最暴,第一個忍不住,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啪"的一聲,那上好的黃花梨茶几應聲而裂,茶盞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雙目圓瞪,虬髯戟張,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我少林寺立派千年,何曾受過這等屈辱?一張帳單送到山門,這是把我少林當成什麼?他張三丰的私產?"
"師弟,慎言。"空性大師眉頭緊皺,低聲喝道。
"慎言?我慎個屁言!"空智猛地站起,在禪房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響,"他張三丰再厲害,也不過是一介凡人!我少林七十二絕技冠絕天下,寺內僧眾三千,武僧八百!他敢來,我們便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金剛伏魔!"
"夠了。"
空聞方丈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空智的頭上。
空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可對上空聞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滿腔的怒火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也發不出來。
"念吧。"空聞將帳冊推到空性面前,閉上了眼睛。
"一條一條,念給諸位師弟聽。"
空性接過帳冊,翻開第一頁。
他的手很穩,可那微微發白的指節,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第一、紫霄宮前青石板磨損費,白銀三千兩。
空性頓了頓,繼續念道:
第二、少林僧眾上武當山滋事,驚擾山門,精神損失費黃金一萬兩。
念到這裡,空性嘴角抽了抽,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
第三、……
空性翻到最後一頁,瞳孔驟然一縮,聲音都變了調:
"綁送圓業上武當山,聽候發落。"
"轟!"
整個禪房瞬間炸開了鍋!
"荒謬!"
"欺人太甚!"
"他張三丰把我少林當成什麼了?"
空智一把奪過帳冊,三兩下撕得粉碎,紙屑如雪片般紛紛揚揚灑落一地。
他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白銀三千兩!黃金一萬兩!還要綁人!他張三丰怎麼不去搶?"
"他就是在搶。"達摩院首座苦笑道,"而且搶得光明正大,搶得理直氣壯。"
"圓業師侄不能交!"
羅漢堂首座也站了起來,面色鐵青。
「圓業雖有過錯,但終究是我少林弟子。」
「若將他綁上武當,我少林千年清譽,將毀於一旦!日後江湖上誰還把我少林放在眼裡?」
"可若不交……"般若堂首座欲言又止。
禪房內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不交?
不交會怎樣?
那個問題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空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想說"不交便戰",想說"我少林何懼一戰",可當他抬起頭,看到牆上那幅達摩祖師的面像時,那些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忽然想起了三天前,武當山上的那一幕。
想起空聞與他毫無還手之力,甚至連三位師叔聯手也敗了。
想起了張三丰一掌扇飛滅絕師太,一腳踹落崑崙掌門,彈指掀翻崆峒五老,腳踩唐文亮……
想起了那個老道士負手而立,嘴角掛著淡淡笑意,卻讓數百五派弟子噤若寒蟬的恐怖場景……
空智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玄冥二老……"空性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昨夜有消息傳來,玄冥二老在返回汝陽王府的途中,被人發現暈倒在荒野。兩人武功盡廢,形同廢人。據說……是張三丰親手所為。"
"什麼?!"
滿座譁然!
玄冥二老是什麼人物?
那是汝陽王府的絕頂高手,是百損道人的親傳弟子!
玄冥神掌陰毒無比,便是少林方丈也不敢說能穩勝其一。
可兩人聯手,竟被張三丰一人廢掉?
"而且,"空性的聲音更低了。
「張三丰給汝陽王府也送了帳單。」
「要十萬兩黃金」
「十斤黑玉斷續膏」
「還要……交出阿三。」
禪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十萬兩黃金!
"他……他瘋了?"有人顫聲道。
"他沒瘋。"
空聞方丈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蒼老的眼眸中,滿是苦澀。
"他只是在告訴我們,這江湖的規矩,變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武當山的方向。
"從今日起,他是……天。"
空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
他那雙曾經凌厲如刀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
"那……那這帳單,我們認了?"他澀聲道。
"不認,又能如何?"空性苦笑。
「師兄,你別忘了,張三丰修為,早已不是武功二字能衡量。」
「他若要來少林,誰能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