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迎客。」
張三丰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地落在宋遠橋的心頭。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沒有半分退縮。
宋遠橋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樑。
「是。」
他轉過身,朝著紫霄宮的大門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他知道,自己推開的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場足以傾覆江湖的風暴。
門開了。
厚重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遠古巨獸的低吟。
山風裹挾著雲霧湧入門內,也裹挾著山下那股洶湧的貪念。
張三丰依舊站在原地,負手而立,衣袂飄飄。
他像一座山。
一座任憑風吹雨打、電閃雷鳴,也永遠不會倒塌的山。
山下的人群越來越近,貪婪的目光越來越熾熱,可他沒有動。
可他沒有動。
甚至,嘴角還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宋遠橋站在門檻之內,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武當宋遠橋,恭迎各位掌門!"
宋遠橋的聲音從山門內傳出,清朗洪亮,在山谷間迴蕩。
他身著青色道袍,腰懸長劍,面容肅穆,站在石階之上,像是一株挺拔的青松。
空聞方丈走在最前面,袈裟勝雪,面容莊嚴。他雙手合十,微微一揖:"宋大俠客氣了。"
"方丈請。"宋遠橋側身,讓開一條道。
空聞邁步而入,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宋遠橋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敵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空聞的心,微微一沉。
「阿彌陀佛,勞煩宋大俠久等了。」
語氣謙和,姿態周全,任誰看了都要贊一句「高僧風範」。
可宋遠橋分明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節泛白那是蓄勢待發的姿態。
……
緊隨其後的是滅絕師太。
她跨過門檻時,背後的倚天劍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主人的心緒。她沒有看宋遠橋,也沒有看空聞,目光直直地釘在張三丰身上,眼神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有執念,有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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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和宋遠橋寒暄,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灰塵色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後的倚天劍雖然裹在破布里,卻掩不住那股森然的寒氣。
宋遠橋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
他知道,這位師太心裡燒著一把火。
……
"空聞老禿驢,走得倒快!"
何太沖大步走來,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仿佛三日前在武當山上的狼狽從未發生過。
"宋大俠,別來無恙啊!"
他的身後,班淑嫻帶著崑崙弟子,個個白衣如雪,在雲霧中顯得格外刺眼。
"何掌門請。"宋遠橋淡淡道。
"哈哈,張真人真是好雅量!"何太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今日只應少林之邀,來做個見證,宋大俠可得……多擔待啊。"
宋遠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攤死水:"何掌門說笑了。武當山開門迎客,來者皆是客。至於擔待……"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那要看,各位掌門懂不懂做客的規矩。"
何太沖的笑容僵在臉上。
……
"哈哈哈哈!都到了?那怎麼能少了我崆峒五老!"
唐文亮的聲音像是一陣破鑼,從山道下方炸響。
他騎在馬上,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每顛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可他的笑聲卻洪亮得很,像是要用音量來掩蓋內心的恐懼。
"宋大俠,"他推開攙扶的弟子,硬撐著挺直腰杆,"崆峒派唐文亮,前來拜山!"
"唐長老請。"宋遠橋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繃帶上。
"小傷!小傷!"唐文亮大手一揮,差點扯到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張真人手下留情,唐某感激不盡!今日特來……特來……"
他有點說不下去了。
"特來……觀禮……"唐文亮的聲音陡然轉低,像是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觀禮?唐長老好雅興。"
鮮于通搖著摺扇,不緊不慢地從山道拐角處轉出。
他的身後只跟著兩名弟子,輕裝簡從,與崆峒、崑崙的大陣仗形成鮮明對比。
"鮮于掌門。"宋遠橋微微皺眉。
這老狐狸,永遠是最晚出現,卻永遠是最先算計的。
"宋大俠,"鮮于通收起摺扇,雙手抱拳,笑容滿面,"華山派鮮于通,特來向張真人請安。另外……"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精光閃爍:
"聽聞少林圓業大師,今日要在紫霄宮前,當眾懺悔龍門鏢局之事。鮮某不才,受少林之邀,特來做個見證。"
……
後面還有更多不知名的身影。
紫霄宮的正殿很快就被擠滿了。
數百人站在殿內,連轉身都顯得侷促。
空氣變得粘稠起來,呼吸聲、腳步聲、衣料摩擦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人都裹在其中。
有人開始皺眉,有人低聲抱怨,還有人悄悄握緊了兵刃。
空間太小了。
小到容不下這麼多人的貪念,小到隨時可能因為一個不經意的碰撞就點燃戰火。
宋遠橋察覺到了這份緊張。
他走到張三丰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張三丰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平靜如水。
「諸位施主,」宋遠橋轉過身,朗聲道,「殿內狹小,恐有不周。家師已命人打掃好宮外廣場,還請諸位移步。」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陣窸窣的議論聲。
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暗自警惕,還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們本想借著殿內的逼仄製造混亂,卻沒料到武當早有準備。
人群開始緩緩向外移動。
廣場四周,武當弟子手持長劍,列隊而立。
他們沒有拔劍,也沒有怒目而視,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排排沉默的青松。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宣告:這裡是武當,不是任人撒野的荒野。
空聞走到廣場中央,環顧四周,嘴角的笑意愈發濃烈。
他要的就是這個場面。
開闊,明亮,無處藏身。
所有人都暴露在彼此的視線之下,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貪婪、所有的殺意,都無處遁形。
這才是真正的「水渾」,這才是他想要的「舞台」。
滅絕師太找了個靠邊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
她的目光掃過廣場上的人群,最後落在張三丰身上。
那位老人依舊負手而立,站在廣場最高處的石台上。
山風吹起他的道袍,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內襯。
他的頭髮全灰白了,臉上也布滿了皺紋,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廣場上的氣氛越來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