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還不出來吧?」
張三丰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一柄無形的錘子,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人群騷動起來。
還有人?
五毒童子不摳腳了,歪著腦袋四處張望,墨綠色的指尖停在半空,像是一隻被驚動的蜥蜴。
萬面魔姬收起了媚笑,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單腳立在香爐銅蓋上的身形微微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射出去。
就連周桐都滿臉陰沉。
他的殺氣感知能力在江湖上數一數二,連他都沒發現還有人在藏,這說明什麼?說明來的人要麼武功遠在他之上,要麼藏匿之術遠在他之上。
哪一種都不是好事。
張三丰的目光投向廣場北側的那片竹林。
竹林不大,風一吹竹葉沙沙響。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張三丰的視線望過去,什麼都看不到。
可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從竹林深處傳來。
那不是踩在竹葉上的沙沙聲,是踩在泥土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每一步之間的距離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竹林邊緣的竹竿無風自動,向兩側微微彎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中間擠了過來。一道佝僂的身影從竹影中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老道士。
頭髮花白,稀疏得能看見頭皮,隨便挽了個道髻,髻上插著根黑乎乎的木頭簪子。
臉上布滿了老人斑,一塊一塊地趴在顴骨上、額頭上、下巴上,整張臉像一張被蟲蛀過的樹皮。身上穿一件破舊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肩膀上還打了兩個補丁,看上去比山腳下要飯的叫花子還寒酸。
他弓著背,雙手攏在袖子裡,走路的姿勢像一個在田埂上散步的老農。
可沒人會覺得他是一個散步的老農。
因為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的眼睛卻不像活人,活人的眼睛再渾濁也有溫度,這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股讓人後脊發涼的陰寒。
"張真人……"老道士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貧道……貧道只是路過……"
"路過?"張三丰看著他,語氣淡淡道,"三十年前,崆峒派掌門,掌震西北的老掌門,是你師兄吧?"
老道士的臉色驟變。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人當眾揭了瘡疤的劇痛。
"你師兄因為屠龍刀,被自己的大弟子一掌震碎心脈。你躲在暗處三十年,今日來,是想替你師兄報仇,還是想繼承他的遺志"
老道士渾身顫抖,像是一片秋風中的落葉。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否認,可最終只是頹然垂下頭。
那佝僂的脊背,彎得更低了,像是一根被壓彎了三十年的扁擔,終於在這一刻斷了。
「赤煉道長。」
空聞方丈緩緩吐出四個字,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震驚,像是一口吞了只活蒼蠅。
這個名字一出口,廣場上的邪道高手們齊齊變色。
赤煉道長!
崆峒派上任掌門的師弟,一手赤煉掌練到化境,當年江湖上最不好惹的幾個老怪物之一。據說他的赤煉掌至剛至陽,一掌拍出,連精鐵都能熔成鐵水,與百損道人的玄冥神掌並稱"陰陽雙絕"。
三十年前崆峒內亂,掌門被大弟子所殺,赤煉道長從此失蹤。
江湖上都以為他死在了那場內亂里。
沒想到他沒死,一藏就是三十年。
就在這時,廣場南側的陰影中,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那嘆息聲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脊背都泛起了一層寒意。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身著一襲玄色道袍,頭戴道冠,面容清癯,雙目深邃如淵。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間的脈搏上,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張真人,別來無恙。"
那聲音清冷如冰,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
"百損道人!"
空聞方丈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在他的算計里,百損道人會來找張三丰,可應該沒這麼快趕到才對。
他算準了百損道人從漠北到武當至少需要七日。
可他算漏了。
他根本就沒等玄冥二老的消息。
他在三十年前敗給張三丰的那一刻,就已經在等這一天了。
"百損道人……"
廣場上,有人顫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這個名字,讓整個廣場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百損道人。
玄冥二老的師父。
玄冥神掌的創始人。
三十年前,百損道人與張三丰在華山之巔比武,百招之後被一掌震傷,從此銷聲匿跡的絕世魔頭。
他竟然還活著!
而且,今日竟然出現在了武當山!
百損道人走到廣場中央,與張三丰相隔十丈,遙遙對視。
兩人之間,仿佛有無形的氣浪在翻湧。那不是內力外放,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道"在碰撞——一種是至陰至寒、吞噬萬物的玄冥,一種是至純至陽、包容天地的太極。
空氣在兩股力量的擠壓下,發出"噼啪"的爆響,像是無數細小的鞭炮在同時炸開。
"三十年了,"百損道人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張真人,別來無恙。"
張三丰的目光依舊平靜,可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那波動不是忌憚,不是驚訝,是一種遺憾。
"百損,你終於還是來了。"
百損道人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一絲釋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三十年前那一戰,我一招惜敗。"
他的聲音陡然轉低,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這三十年來,我在漠北苦修。玄冥真氣,已非當年的玄冥真氣。"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手掌白皙如玉,指節修長,像是一雙讀書人的手,而不是一雙練了七十年陰毒掌法的手。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間——
"咔、咔、咔——"
以他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青石板,同時結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那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轉眼間便覆蓋了十丈方圓,將廣場中央化作了一片冰天雪地!
離得最近的幾個崆峒弟子,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被那股陰寒之氣凍成了冰雕!他們的表情還保持著驚恐、駭然、不可置信,可身體卻已經僵硬,像是一尊尊被定格的雕像。
廣場上,數百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空聞的臉色慘白如紙。
他知道百損道人會來,可他沒算到,百損道人的玄冥神掌,已經練到了這種境界!
"張真人,"百損道人掌心的灰黑色氣勁瘋狂旋轉,像是一個小型的黑洞,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光線、熱量、生命,"今日,我要用這苦練了三十年的玄冥神掌,一洗當年之恥!"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像是從九天之上滾落的雷霆,又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的鬼哭。
"你,可敢接?"
廣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跳都忘了。
五毒童子從石欄上滑了下來,蹲在地上,像是一隻受驚的鵪鶉。
萬面魔姬從香爐上飄落,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面紗後的眼眸中滿是驚恐。
周桐退到了廣場最邊緣,那張白煮蛋臉上。
赤煉道長低著頭,佝僂的脊背彎得更低了。
空聞的嘴角,那絲笑意早已消失不見。
滅絕……
"張真人……"顫聲低語,"您……您能接得住嗎?"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張三丰,動了。